心之所向

宋华清第一时间下了飞机，在出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长丰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越快越好。”她快速打开车门坐上后座又迅速关上车门。

明明是一个暖和的天气，坐在出租车上的宋华清此时感觉心里暗暗发冷，思绪很乱，害怕出现最坏的结果——见不到宋妈妈最后一面。

宋华清想起了自己在孤儿院待了2个月之后，有一天，护理员妈妈让自己见一个女人，她清楚地记得那个女人穿着一件红色的薄衬衫，坐在给小孩用的那种矮凳上，笑容满面地打开双手说：“来，过来抱抱。”

宋华清没有动，虽然面前的女人看起来和蔼可亲，但经过被卖了一次之后，她对陌生人开始有了防备之心。

女人见她没有动作，便主动起身将凳子移到了宋华清的面前，说：“你不要害怕，我叫宋美欢。我观察你有一段时间了，你是个好孩子，我想收养你，你愿意吗？”

‘好孩子’三个字，宋华清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评价自己。她有些动摇，但仍然蹬着疑惑的眼神没有表明自己的想法。

宋妈妈接着摸了摸宋华清干燥发毛的头发：“要不这样吧，我请你吃饺子好不好。”

“好。”宋华清瞪大了眼睛，因为她从来没有吃过饺子，在自己家里，就算过年，桌上摆的一盘饺子，也要让给两个弟弟吃。

“来吧。”宋妈妈站起身，伸出一只手拉住了宋华清的一只黑乎乎的手。

在出门的时候，宋华清听见自己的护理员妈妈对牵着自己的女人说：“宋女士，您的美德一定会受到保佑的，希望您生活愉快。”

宋妈妈颔首，对护理员妈妈说：“你们也是，辛苦你们了，这项工作不容易。”

接着宋妈妈一路上给宋华清讲了好几个童话故事，让宋华清感受到一种温暖的力量正在自己身上聚合起来。

宋妈妈带宋华清到了自己家，也就是宋妈妈水饺馆，招牌很新，像是新开业的店。

宋妈妈指着招牌侧身问宋华清，“认识这几个字吗？可以读给我听听吗？”

“宋，妈，妈，水，饺，馆”宋华清咬着自己的手指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好孩子，很棒。”宋妈妈伸出了大拇指。

打开卷闸门，宋妈妈安排宋华清坐在一张桌子面前，几分钟后端来了一大碗水饺，热气腾腾的。

宋华清看着面前香味四溢的饺子，忍不住喉头动了动。

宋妈妈递给宋华清一支勺子，擦去了宋华清流下的鼻涕，笑着说：“吃吧。”

宋华清迫不及待地咬开一口，随即皱了皱眉吐了出来，太烫了。虽然烫，但那一口她还是尝出了自己从未吃过的味道，好香。

“慢点吃，孩子，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可以吗？”宋妈妈舀了一粒饺子吹凉了递给宋华清。

宋华清摇了摇头，有点想哭，她的名字太难听了，她从来没有叫过自己的名字，也没有告诉过别人自己叫什么。

“那你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来这里的吗？”宋妈妈换了一种方式问。

宋华清边吃饺子边诉说着自己来到这里的经过，吃到这么美味的食物心里同时在想：弟弟们真幸福，能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

“好，我明白了，我给你重新取个名字，叫宋华清，”宋妈妈拿出一张纸写上了宋华清三个，摆在宋华清面前，“‘华’代表光辉，‘清’代表纯洁。‘华清’代表‘是金子总会发光的’，愿意吗？孩子。”

‘宋，华，清。’宋华清在心里默默念着这几个字，好听。

“嗯嗯，愿意。”宋华清点点头。

“哈哈，那我以后就叫你清仔了，你可以叫我宋妈妈。”宋美欢开心地说。

身前人的善意像电流一样通过空气中微薄的水气传递到宋华清身上，让她感到有些轻松。

“嗯，谢谢宋妈妈。”宋华清腼腆地叫了一句。

后来宋华清在这家水饺馆生活了很多年，直到现在，其间，宋妈妈靠着水饺馆的营收以及自己的退休金又收养了三个孩子，宋玉是最小的一个。

“到了，是这里吗？”司机停在医院大门口，提醒靠在后座上眉头紧拧的宋华清。

“嗯嗯，谢谢师傅。”宋华清打开车门，便二楼飞奔而去。

二楼305房间外的休息椅上坐满了人，宋华清一一看过去，都是熟悉的面孔，赵叔，张叔，罗文章。

看他们三人忧心的神色，宋华清知道情况不好。

罗文章见到宋华清，抬起满脸愁容的脸道：“小宋……”

宋华清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宋华清朝观察窗里看见刘妈，小玉，宋浅生，宋柳四个人围在宋妈妈的病床前，宋妈妈的面色惨白，但仍然用力挤出笑容。

宋华清整理了情绪，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刘妈朝宋华清处望了望，凑到宋妈妈的耳边低语了几声，宋妈妈用力点了点头。

随后刘妈四人朝门口走来。

“刘妈……”宋华清想问‘宋妈妈还好吗？’，但看见大家的面色都很凝重，终于是把话又吞回了肚子。

“清仔，去吧，宋姐在等你。”刘妈偷偷地擦了一下眼角的泪水。

“姐姐……”宋浅生和宋柳抱了抱宋华清，随后带着宋玉在休息椅上坐了下来。

宋华清轻轻地走进病房，关上了门，挪动不听使唤的脚，在宋妈妈身旁坐下。

“宋妈妈，我回来了……”宋华清看着躺在自己面前，形容枯槁，白发醒目的老人，尽量控制住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

“好……好，”十分嘶哑的声音，似乎用了十足的劲才蹦出了几个字出来。

宋华清的嘴巴已经开始微微打颤了，她轻轻握住宋妈妈干瘦粗糙的手举在自己面前，“宋妈妈，对不起，我……来晚了……”

宋华清搜肠刮肚，恨自己找不到一个形容词来安慰此时这般沉重的环境。

“好孩子，别怕。”宋妈妈用力偏了一下头，面向宋华清，宋华清清楚地看到宋妈妈脸上的肉块已经开始变得僵硬了起来，“过来。”

宋华清收敛难过的表情，她知道宋妈妈不想看到她这副模样，她把脑袋凑到宋妈妈的颈窝。

她清楚地听到宋妈妈用沙哑的声音对她说：“清仔，你上次问我的那个问题，我告诉你答案。”

宋妈妈忍不住的咳嗽起来，说一句话用了她太多的精力。

“别说话了，宋妈妈，求你了，会好起来的，”宋华清慌乱了，眼泪夺眶而出，伸手抚着宋妈妈的胸口，“等你好了再跟我说……”

“清……清仔，别哭”宋妈妈停了一会，“别难过，我只是去我该去的地方了……”

“好……我不哭，我听话……”宋华清用衣袖擦掉了眼泪，又重新挤出一个笑容看着宋妈妈。

“清仔，答案是……”宋妈妈闭上了眼睛，似乎在接受即将到来的结果，用了最后一缕微笑说，“心之所向……”

“不，不，宋妈妈……！”宋华清清楚地看见被自己握握住的手正在慢慢滑落，她伏在宋妈妈的身体上，用劲全力吼了出来。

病房外的人听到这一声吼叫，同时起立，面向305病房重重地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