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人只有三条路。
第一条,劫狱。阿九试了。她用蛊虫放倒了外围狱卒,但天牢最深处被精铁封锁,钥匙在刑部尚书身上,而且有术士布下的禁制,蛊虫根本进不去。她蹲在暗处试了整整一夜,蛊虫一只接一只死在禁制上,她心疼得直掉眼泪,却没有停手。
天快亮时,禁制松动了一丝。她看到了牢房深处——沈渡靠坐在墙边,白衣染血,手脚戴着镣铐。
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抬头,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隔着层层禁制,隔着铁栅栏,他看不见她,但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阿九,别费力气了。回去。”
阿九浑身一僵。
“我知道你在外面。”他说,“走。”
阿九咬着嘴唇,没有动。
“你不走,”他的声音忽然冷下来,“我现在就咬舌。”
阿九的眼泪砸在地上。她听得出,他是认真的。
她撤了蛊虫,转身离开。
第二条路,劫法场。阿九把菜市口的地形摸了个遍,连刽子手家住哪里都查清楚了。刑场四周有三千禁军,暗处还藏着至少六个高手。她一个人,加上一罐子蛊虫,胜算不到一成。
但她不怕。一成也要试。
行刑前夜,她正在住处调配蛊粉,门被人推开了。
来的是沈渡身边那个暗探头子,叫夜枭。他浑身上下全是伤,显然刚从牢里被放出来——或者逃出来。
“姑娘,”他跪下来,“爷让我带句话。”
“说。”
“爷说——万毒谷的百姓已经全部安置在安全的地方。如果您去劫法场,他们就会重新暴露。朝廷会追查逆党下落,到时候,那些人一个都活不了。”
阿九手里的蛊罐“啪”地摔碎在地上。
“他用这个威胁我?”阿九的声音在发抖。
“爷说,他不是威胁你,”夜枭低着头,“他是求你。求你保重自己,保住那些人的命。这是他用命换来的。”
阿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终于明白了。
沈渡早就知道她会来救他。所以他提前让夜枭带话——不是威胁,是恳求。
如果他死,万毒谷的百姓就能活。朝廷以为逆党已灭,不会继续追查。
如果她去救他,无论成功还是失败,朝廷都会知道“逆党还活着”,重新派人去苗疆搜剿。那些人已经经不起第二次屠杀了。
她救他一个人,就要赔上全族的命。
阿九蹲下来,把碎掉的蛊罐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割破了手指也不停。夜枭想帮忙,被她一把打开。
“滚。”她说。
夜枭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抱着陶罐,终于哭出声来,哭得像个小孩子。
行刑那天,阿九去了。
她站在人群最远处,从头看到尾。
沈渡被押上刑台的时候,面色平静,甚至比平时还要从容。他没有看人群,也没有看任何方向。宣旨太监念完罪状,他始终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
因为他不能辩解。一旦辩解,屠谷的真相就暴露了,万毒谷百姓就暴露了。
他只能死。
阿九站在人群中,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血来。她的蛊虫就在袖子里,只要她动动手指,刽子手就会七窍流血。她可以让他不死。
但她不能动。
因为她一动,她的阿爹、阿娘、阿姐、蝴蝶谷里所有的族人,都会死。
白绫落下。
沈渡的脚蹬空了。
阿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体在风中轻轻晃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她从头看到尾,没有眨一下眼睛。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她没有去擦。
她要用这双眼睛记住这一切。
记住他是怎么死的。
记住是谁害他的。
人群散尽。夕阳西下,菜市口只剩下一摊暗红色的血,已经渗进石缝里,擦不掉了。
阿九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刑台下,蹲下来。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那串银铃。她娘留给她的,戴了十五年,从未离身。
她把银铃放在那摊血迹旁边。
“沈渡,”她轻声说,“你欠我的血,这辈子还不上了。下辈子,连本带利还。”
阿九没有回苗疆。
她去了江南。不是游山玩水,是杀人。
她花了三年时间,把弹劾沈渡的那几个政敌,一个一个地杀了。第一个死在自家书房,七窍流血,仵作说是暴病;第二个死在轿子里,浑身溃烂,像是被什么虫子从里面啃空了;第三个死得最慢,阿九在他体内种了三只蛊,让他足足哀嚎了七天七夜才断气。
每一桩,都没有留下任何证据。
没有人知道是谁干的。京城里只流传着一个说法——九千岁的鬼魂回来索命了。
三年后,阿九杀完了最后一个人。
她站在那个人的尸体旁边,浑身是血,忽然觉得很空。她以为杀了这些人,心里会好受一些。没有。沈渡回不来了。她杀多少人,他都回不来了。
她蹲下来,抱着膝盖,在满地的血泊里哭了一场。
阿九回了苗疆。
万毒谷的百姓全须全尾地活着,阿爹阿娘阿姐一个不少。蝴蝶谷里,会发光的蝴蝶还在飞。
她跪在家门口磕了三个头,然后去了蝴蝶谷深处。
她在谷口立了一座衣冠冢,里面放的是她当初从天牢外面捡回来的——沈渡被押走时掉落的一枚玉佩,上面沾着干涸的血。
她每年上元节都会在冢前摆一盏灯,不点,就那么摆着。
有人问她为什么,她就笑:“等一个不归人。”
“等到了吗?”
“没有,”她说,“但我怕他找不到回来的路。”
她等了一辈子。
从满头银铃的少女,等到白发苍苍的老妪。蝴蝶谷的蝴蝶换了一代又一代,会发光的那种越来越少,她就自己养,养满整个山谷。
她把那串银铃重新挂回腰间,一挂就是六十年。银铃的声音越来越哑,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她也不肯换。
弥留之际,她躺在衣冠冢旁,怀里抱着那枚玉佩,腰间挂着那串哑了的银铃。
山谷里,万千流光飞舞。有人在山歌里唱:苗疆的女儿啊,一生只爱一个人。
阿九闭着眼,嘴角带着笑。
“沈渡,”她轻声说,“我没听你的。来生,我还来找你。你欠我的血,欠我的糖葫芦,欠我的蝴蝶,一样都不许少。”
风穿过山谷,银铃轻轻响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应答。
山水一程,再不相逢。
唯愿来生——不见,不欠,不念。
可她不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