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进京那日,上元灯节。
她骑着一头灰毛驴,怀里抱着个陶罐,罐子里窸窸窣窣响。守城兵卒拦住她,她笑眯眯地掀开罐子一角,露出密密麻麻的赤红色蛊虫。
“查呀,怎么不查了?”
兵卒当场吐了。
阿九哈哈大笑,银铃叮当。她不怕生,见谁都笑,看什么都新鲜。京城的糖葫芦比苗疆的大,她一口气买了三串,全插在毛驴尾巴上。
就这么一路逛到朱雀桥。
桥上人山人海,阿九挤不进去,干脆蹲在桥头啃糖葫芦。就在这时,一顶玄色轿辇从桥那头缓缓行来。轿子黑得像夜,没有任何装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像潮水被劈成两半。
阿九没让。
她蹲在路中间,仰头看着轿子,眼睛亮晶晶的。
侍卫长拔刀:“让开!”
阿九眨眨眼,把糖葫芦从嘴里拿出来,冲他晃了晃:“你凶什么?你好好说我就会让啊。”
轿帘掀起一角,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探出来,轻轻摆了摆。
侍卫长立刻收刀退后。
轿中人说:“你要怎样才肯让?”
声音清冽,像冬天溪水漫过石头。
阿九歪头想了想,站起来,上前两步,把那半串吃剩的糖葫芦从轿帘缝隙里塞了进去。
“请你吃。你尝一口,我就让。”
轿中沉默一瞬。
“你不怕我?”那人问。
“你又不是虫子。”阿九理直气壮。
轿帘外,侍卫们的脸白得像纸了。那只苍白的手接过了糖葫芦。
“让路。”
阿九欢快地跳到一边,冲轿子挥手:“好吃的话明天朱雀桥头见啊,我天天在那儿!”
身边暗探头子低声问:“爷,这姑娘来路不明——”
“不必。”轿中人低头看着手中那半串糖葫芦,上面沾着一个小小的牙印。他顿了一下,“查。”
阿九没有等到第二天。
当天夜里,她去敲了九千岁府的门。守门侍卫差点没认出来——白天那个蹲在桥头啃糖葫芦的疯丫头,此刻换了一身暗红色的苗疆衣裙,银冠银铃,腰间挂满银饰。但眼神和白天不一样了,多了几分认真。
“我要见你们主子,”她说,“他中了蛊,最多三个月好活。”
侍卫愣了愣,正要呵斥,府门内已经传来那个清冷的声音:“让她进来。”
九千岁坐在书房里,烛火将他的脸映得更加苍白。眉目清隽,像是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只是唇色泛着不正常的青灰。
阿九大步走进去,把陶罐往桌上一放,抓起他的手腕就探脉。他微微皱眉,却没有抽回去。
“我白天就闻到你轿子里的腐气,”阿九一边探脉一边说,表情难得认真,“还以为你只是中了毒,现在才知道是蛊。金蚕蛊,苗疆的东西。谁给你下的?”
九千岁平静地看着她:“你不怕我吗?”
阿九抬眼看她,忽然笑了:“你都是要死的人了,我怕你做什么?”
这句话换任何一个人说,已经是死罪。
可她说得坦坦荡荡,甚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九千岁垂下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只是某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柔软。
“能解吗?”他问。
“能。”阿九说,“但你得让我留在你府上。”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啊。”她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九千岁怔住了。
满屋子的侍卫暗探都怔住了。
阿九却已经开始从陶罐里往外掏东西,一边掏一边嘀咕:“金蚕蛊最怕七叶蛛,我养的那只正好刚成年……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他们都叫你九千岁,总不能真姓九吧?”
“……沈渡。”
“沈渡。”阿九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比我那头毛驴的名字好听。”
沈渡:“……”
他就这样,被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苗疆姑娘赖上了。
阿九在九千岁府住下了。
她白天赖在书房里,看他批折子、见幕僚。那些大臣见了他噤若寒蝉,她却敢在他批折子时把冰镇的酸梅汤放在他手边,还非要用自己的银杯子装——“你的杯子太冷,我帮你暖过了。”
晚上她替他拔蛊。金蚕蛊藏在心脉深处,要以蛊引蛊,每晚都要用自己的血喂他。疼得满头大汗,嘴上却笑嘻嘻:“沈渡,你欠我好多血,以后要还的。”
沈渡靠在软榻上,看着她苍白的笑脸,伸手拢了拢她被汗浸湿的碎发。
“怎么还?”他问。
“陪我回苗疆看蝴蝶。”她趴在他膝边,眼睛亮晶晶的,“你见过会发光的蝴蝶吗?漫天都是,像星河掉下来了。我小时候最喜欢在蝴蝶谷睡觉,一觉醒来满头满身都是蝴蝶……”
沈渡没有说话,手指落在她发顶,轻轻按了按。
那是他第一次没有拒绝一个人的靠近。
阿九抬头看他,忽然安静了。烛火下,他的眉眼温柔得不像京城那个杀伐果断的九千岁。
“沈渡,”她小声说,“你是不是也有一点喜欢我?”
他没有回答。但那天晚上,阿九回房时,发现枕头边多了一盒苏州来的桂花糖。
她笑得在床上打滚。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只有三个月。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那天阿九去街上买药材,回来时远远看见九千岁府门口围满了御林军。朱漆大门上贴着封条,府中上下被押解而出。
她躲在巷口,抓住一个围观的老者问:“怎么了?”
“九千岁欺君,”老者叹气,“圣上下令抄家,三日后问斩。据说是苗疆万毒谷的事,圣上让他去剿灭逆党,他阳奉阴违,用死囚冒充逆党首级上报,被人告发了。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阿九浑身的血都凉了。
万毒谷——她的故乡。她阿爹、阿娘、阿姐,还有蝴蝶谷里那些会发光的蝴蝶。
所以——朝廷要屠万毒谷,沈渡接了旨,但他没有杀,他偷偷把所有人救走了,用死囚的尸体伪造了现场。
然后被人告发。
欺君之罪。
阿九没有哭。她回到住处,翻出所有蛊虫,开始谋划。
她要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