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焰兰盛开的那天,是他的生日,却也是母亲的忌日。
钟析浩面听到正妻难产死去的消息时,只是象征性地难过一阵,在举办完葬礼后,将钟朔丢给府中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妈子抚养,后不到一周就迎娶其他女人进门,在钟析浩眼中,长子钟启才是继承人,才是他真正意义上的儿子,至于钟启和钟朔的母亲,只是他得到督军这个位置的“捷径”,既然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位置,那么这个“捷径”的存在也就可有可无了。
参加完葬礼,年仅四岁的钟启想见弟弟,却被父亲制止。
“启儿,我打算送你去明铖念书,今晚准备一下。”钟析浩将钟启抱到腿上。
“我想看弟弟。”钟启眨着眼。
谁知钟析浩听了这句话居然有些不高兴。
“弟弟已经睡下了,等你下次回来看望也不迟。”
“……是,父亲。”
这一去就是六年。
钟朔的出生宛如一颗小石子被丢进水池,激起一点波澜后陷入无尽的寂静……
不受重视的少爷在这座府邸里自然人人都可以踩上一脚。管事的时常会背地里克扣月钱,下人对年幼的钟朔不管不顾,只有老妈子对钟朔不离不弃,一直到五年后,她因病离世。
“老爷,照顾二少爷的刘妈昨夜病死了……”管家小心翼翼地向钟析浩汇报。
钟析浩一听便放下手上的茶杯,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然而没等他开口,坐在一旁的五姨太便抢先说道:“老爷,朔儿就由我抚养吧。”
钟析浩一听有人主动替他处理麻烦,想都没有想就答应了。
当天晚上,钟朔怯怯地走进五姨太的房间,看到五姨太坐在一张桌子前吃点心。
“朔儿,过来。”女人一只手撑着脑袋,一只手招呼他过去。
钟朔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饿了吗?这是我刚刚吩咐厨房做的点心,吃一个?”女人端起放着三块糕点的盘子举到钟朔面前。
钟朔没有立刻接过糕点,而是继续用胆怯的目光望着她。
“怎么了?姨娘又不吃了你。”女人忍不住笑出声。
“来吧,吃一个就好。”
钟朔这才伸手去拿糕点,谁知女人突然松开手,盘子落在名贵的地毯上,糕点顿时朝四面八方滚去。
“啪!”
钟朔被一巴掌打翻在地上,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他不明白,五姨太为什么要打他。
“我好心请你吃东西,你居然对我出言不敬,还打翻了东西……”五姨太指着钟朔的鼻子,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没有……”钟朔很委屈,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沉重的脚步声,没等他扭头,就被一只厚重的皮靴踢翻在地。
“混账东西!姨娘好心收养你,你竟然不识好歹!”钟析浩破口大骂。
“不是这样的,父亲,我没有……”钟朔急得快哭出来。
“老爷,您怎么来了?哎呀,您下手太重了,朔儿不懂事,您消消气,我来教他就好了。”五姨太装模作样地要扶钟朔。
钟朔脑袋嗡嗡的,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傻乎乎站在原地,他也不记得父亲和五姨太说了什么,只知道父亲走后,五姨太就将自己推倒在地。
“你和你的母亲一样令我感到恶心。”五姨太掐着钟朔的脸,压低声音缓缓地说道。
说完这些后,她再次将钟朔推翻……
钟朔跟了五姨太后,挨打饿肚子都是家常便饭,钟析浩或多或少知道这些,但他始终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容着五姨太。
钟朔在屈辱中长大,但那时的他从未想过反抗,甚至会觉得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惹五姨太不高兴,所以他往往会想方设法去讨好五姨太,但往往换来的是不堪入耳的骂声。
真正的转机出现在他八岁那年,哥哥钟启求学回来。
那是钟朔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亲哥哥。
“你就是阿朔吧?长这么大了?”钟启拉起钟朔的手。
突如其来的热情让钟朔有些不知所措,他都不知道自己有一个哥哥。
“我是你的哥哥,我叫钟启,我给你带了礼物,过来看看。”
钟朔第一次收到属于自己的礼物,第一次吃到很多他曾经望而止步的零食,钟启没有像五姨太那样刁难自己,反倒主动教自己识字,这让钟朔第一次对亲情有了概念……
“阿朔,这个字叫偿,有着归还,抵补的含义。”钟启指着桌上的字帖说道。
“偿……”钟朔学着钟启的口型念了一遍。
“你读的很好,阿朔!”钟启高兴地拍了拍钟朔的肩膀。
“偿。”钟朔露出了笑容,又念了一遍这个字。
但是那天深夜却发生了这么一件事——钟启的寝室着了火,幸好钟启被钟析浩叫去谈话才逃过一劫。
调查后,大家推断只是当晚风太大了,屋内窗户没有关好,导致桌上的蜡烛被风吹起的窗帘刮倒。
“没事的,阿朔,今晚我跟你睡一起。”钟启抱着被褥来到钟朔的房间。
钟朔很高兴,抢着帮哥哥抱被子——那是钟朔最开心的时光。
钟启离开的时候,钟朔一直在哭,他想去见哥哥最后一面,却被五姨太吩咐去厨房拿点心,也就是那个时候,拿完点心的钟朔无意间听到了五姨太的抱怨声。
“要你们有什么用!这点事情都办不好!屋里有没有人你们不会去看吗?废物!都是废物!”
这句话如同毒蛇钻进钟朔的耳朵,他气得浑身发抖,但他没有表露,只是躲在一旁,静静等待下人离开……
从那以后,钟朔发誓,要让伤害哥哥和自己的人付出代价。
钟朔一直在隐忍,他依旧是五姨太眼中懦弱,人人都可以踩上一脚的废物,依旧是下人眼中不受宠爱,可有可无的少爷,依旧是其他少爷小姐眼中可以随意欺凌的哥哥……却没有人知道,有一株毒芽在钟朔心中不停生长,一直到它长成参天大树。
钟朔一直将这件事藏在心底,哪怕之后几次钟启回来探望,他都闭口不谈。
时间来到钟朔十八岁那年,五姨太眼见钟朔年纪越来越大,就不再像以前那样肆意刁难他——这并不是因为她畏惧长大的钟朔,因为在她的理念里,钟朔像一只从小养大的狗,面对主人的殴打只会服服帖帖,不敢做出任何反抗。
督军的妻室从来要担心的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衰老。衰老的女人会失去以往的风度,会失去以往精致的容颜,会变得人老珠黄,从而失去宠爱。
很不幸,我们的五姨太就遇到了这个问题。铜镜昏黄,照出的不是她引以为傲的容貌,而是一张遍布一些细痕的脸。她失去了钟析浩的宠爱,这让她感到愤怒委屈,她很爱他,但是他却仅仅只是看上她年轻的容貌……
“五姨娘,这是大哥给您的礼物。”钟朔毕恭毕敬地将雕刻精致的木盒放在桌子上。
“放这儿。”
钟朔放下木盒,离开的时候不小心蹭倒了一瓶墨水,墨水弄脏了五姨太的鞋子和裙子。
“请姨娘恕罪。”
钟朔连忙蹲下来,本以为五姨太会暴怒,会扇他,不曾想,迎接他的却是……
五姨太伸手轻轻扳过他的脸,像是端详一件珍贵的宝贝。
这个可悲的女人居然对爱人与其他女人的儿子产生了不该有的情愫。
钟朔不仅没有排斥她,反倒主动蹭了一下她的手。
“姨娘,您怎么了?”
钟朔露出温和的笑容,眼中闪着晦暗不明的光。
“……没事了,你走吧。”五姨太将手伸回去。
此刻五姨太还勉强理智,她叫走了钟朔,但她怎么也没想到,一个月后的中秋节,她会因为自己的失控而丧命……
那天府里举办了中秋宴,她没赴宴,因为新来的姨太生下一个儿子,她早早遣散了丫鬟,自己气得捂着胸口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
她曾经有一个女儿,但那个孩子却在两岁时夭折,她的身体也在生孩子时被搞垮,这导致她不再拥有生育的能力。
钟析浩早在几年前就没踏入她的院子,不再理会她,她彻彻底底被冷落,守着这个空荡荡院子直到现在。
钟朔推门而入,手上拿着的是她最爱吃的糕点。
“过来,让我看看。”女人招呼着他。
钟朔听话地走过去。
她抚摸着钟朔的脸,从脸颊到鼻子,再到嘴唇……这唤醒了她内心的欲望,她突然将手伸向他的衣领。
“姨娘?您要做什么?”钟朔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阿朔,我把你养这么大,你是不是该回报我?”
“回报?我该怎么回报您?”
“去把门关了,上锁。”
她浑然不知,她会为自己的话后悔。
钟朔掐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摁在桌子上。
桌上的东西洒落一地,她拼命挠着钟朔的手臂,竭尽全力从嘴里吐出几个字:“救命……快来人……快来人……”
“你是不是把我看成了他?嗯?”钟朔冷笑着。
“很可惜,我不是他,并且,我会要了你的命。”
“一个不受宠爱的小妾死了,不会有人在意,也不会有人怀疑她为什么而死……”
五姨太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溢出,她将钟朔的手臂挠出了血,后者却不为所动。
“我全都记着,你将我视为非人的畜牲,我可能不会在乎,但你却想害死我的哥哥……呵呵,我都知道,所以我一直在等,就是为了这个时候。”
“你也老了,是时候去死了。”
第二天早上,贴身丫鬟发现了五姨太吊在房梁上的尸体,哭喊着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