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在原地休整,张启山忽然想起树干上的大洞,他借着粗树枝和藤蔓,跳到洞里。
张启山靠在石头上休息了片刻,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时,忽然想起了什么。方才攀上树冠追击怪物的时候,他注意到那截粗大的树干上有一个用爪子挖出来的洞,当时他只瞥了一眼就去救张小鱼了,还没来得及细看。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还在发痛的肩膀,走到那棵巨榕的根部,踩着粗壮的树枝和垂落的藤蔓,攀到了那个洞口的位置。洞口约莫半人高,边缘的爪痕深且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急切地刨开的。他弯下腰钻了进去,手电筒的光柱切开洞内的黑暗。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混着某种潮湿的霉味和树叶腐烂的气息。洞内空间不大,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枯叶和碎布片,那些碎布片张启山认得出——是湘西寨民常穿的土布衣裳的料子,靛蓝色的,被撕扯成了大小不一的碎片,散落在枯叶之间。而在那些碎布和树叶的包裹中,蜷缩着一个人。
电筒光打过去,照清了尹沐澄惨白的脸。
虽然脸很脏,但张启山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心头猛地一紧,第一反应去看她的头顶,没有洞。
张启山单膝跪在她身边,伸出手指放在她的鼻翼下。还有呼吸,非常微弱,像一层薄薄的纱,若断若续地拂过他的指腹。他又摸了一下她的颈侧,脉搏也在跳,缓慢但均匀,不是外伤导致的失血过多。他试着轻轻拨开她眼皮看了一眼,瞳孔反应正常。不是中毒——至少不是急性发作的毒。
齐铁嘴的声音从树下传来,仰着脖子朝洞的方向喊

“佛爷,有什么发现?”
张启山把衣服碎片和树叶清理开,抱起尹沐澄。
张启山没有回答。他把包裹着尹沐澄的那些碎布和树叶轻轻清理开,把手臂穿过她的后背和膝弯,把她抱了起来。她的身体非常轻,像一捆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柴。
齐铁嘴的目光落在张启山怀里那个人脸上时,瞬间瞪大了眼睛。他伸手指着尹沐澄的脸,结结巴巴地

“这这这,是是澄,澄澄?”
张启山把尹沐澄放在地上,叫来卫生兵给她检查一下。
齐铁嘴现在一肚子的疑问

“她不是被鸠山带走了吗?怎么会在这?这不是山神的巢穴吗?她为什么没被吃?”

“八爷,没被吃是好事。”
张启山打量着尹沐澄胸口的吊坠,拿了起来

“这是老五的吊坠。”

“那老五呢?会不会也在这附近?”
张启山沉思片刻

“他们应该不会分开,她出现在这,也许是发生了什么,让他们不得不分开。”
齐铁嘴看着尹沐澄那脏兮兮的小脸,心疼道

“她和老五究竟发生了什么啊?”

“只有等她醒过来,我们才能知道。”
齐铁嘴拿了水壶,浸湿了手帕,给尹沐澄擦脸和手,边擦边骂

“这群该死的日本人,怎么给我们的小橙子弄成这样啊,她平日里最爱干净了——”
第二日清晨,光线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林间投出细碎的光斑。张启山和齐铁嘴带着婴儿和剩下的亲兵去探路,寻找日本人可能的藏匿点。营地只剩下张小烬一个人,守着两个昏迷不醒的人。
张小烬啃着压缩饼干,看着棚子里并肩躺在一起的张小鱼和尹沐澄,心中有些庆幸,还好两人昏迷着,不然他又成多余的那个了。
几日后
张小鱼醒了,他的视线最先落在一片模糊的光晕上,然后慢慢地聚焦,看清了头顶棚布的纹理,然后是空气中的浮尘,然后是旁边的人。尹沐澄躺在他旁边不到一臂的距离,呼吸平稳,面色依然苍白,但那双紧抿的嘴唇看起来比半个月前有了一点血色。张小鱼看着她的
侧脸,愣了很久。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这半个月来他断断续续地做过很多梦,大部分都和尹沐澄有关,有好有坏——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她的脸颊,温热的。
来不及多想尹沐澄出现在这的原因,他只是一味的感到高兴。
张小烬走过来,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他的脚。声音带着一种终于能说话的轻松和嫌弃

“别一醒来,就耍流氓,先关心下你自己吧。”
张小鱼醒了,伤口也在缓慢恢复中,可尹沐澄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一开始连给她喂水,都喂不进去。
又过了几日,张小鱼的伤口在缓慢恢复。可尹沐澄依然没有醒来的迹象,一开始连给她喂水都喂不进去,张启山甚至试过强行掰开她的嘴慢慢往里倒,可她根本没有吞咽的动作,水顺着嘴角流出来把枕巾洇湿了一片。
后来齐铁嘴想了个法子,用细布条蘸了水,一滴一滴地挤在她嘴唇上让她自己慢慢抿进去,总算能维持一点水分摄入。
张启山现在知道日本人就在这山上的林子里,鸠山美志和吴老狗都在其中。可他手头的人手不够,没办法进行大面积搜索。如果尹沐澄能醒来,提供日本人的具体位置,那一切就简单多了。
可她迟迟不醒,不吃不喝再这样下去会死,张启山权衡再三,决定让张小鱼带着尹沐澄先回长沙。正好这时收到了尹新月发来的电报。
回长沙之前,他们在途经的一处村寨里停留了一天,找了一位当地的妇人帮忙给尹沐澄检查一下身上有没有暗伤,顺便给她洗了个澡换身干净衣服。之前随队的卫生兵只是简单检查了一下生命体征,毕竟尹沐澄是个姑娘,他们一群大男人也不能脱她衣服检查。
不过确实检查出了他们没发现的伤口,其实并不算是伤口,因为已经愈合了,留下淡粉色的疤痕,在尹沐澄的两只胳膊上,分别有一串英文字母。

“什么意思?”
齐铁嘴迟疑地转头,指了指自己

“问我?”

“不然呢?”
齐铁嘴摊了摊手

“这是英文,我看不懂啊。”
张小鱼只是心疼地摸着那些疤痕,张小烬也凑了过来,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迟疑地开口

“好像是,化学公式?”

“化学公式?那具体写的什么?”

“不知道,我没学过。”
尹沐澄的脏衣服里只有一个哨子,而这枚哨子,他们也见过,是吴家人专用的哨子。
回到长沙后,尹沐澄立刻被送进了医院。医生做了一系列检查之后得出结论——中毒。张启山站在病房门口听到这个结论时眉头皱了起来,他检查过她,当时没察觉到任何中毒的迹象。医生解释说,这是药剂中毒,而且想要救治尹沐澄,还得需要知道她到底用了什么药。
张小鱼和张启山同时想起了她手臂上那些淡粉色的化学公式。张启山把那两组字母抄下来拿给医生看,但医生需要时间研究一下。
解九爷还被关着,张启山手头还有一堆公务要处理,便只带走了能帮他一起处理公务的张小烬,把张小鱼一个人留在医院照顾尹沐澄。病房里安安静静的,消毒水的味道比窗外透进来的桂花香更浓郁。张小鱼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握着尹沐澄的手,用毛巾蘸了温水一点一点地擦着她的手指和掌心。她睡得很安静,呼吸均匀,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淡淡的影,只是嘴唇依然苍白。
他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然后从衣兜里摸出了那枚珍珠发卡,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珍珠在病房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白光。他把它轻轻放在她枕边,让它在月光和灯光交替的微明里安静地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