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这地方,山多水多,瘴气也多,历朝历代都是流放犯人的去处,中原的士大夫们提起岭南便皱眉摇头,说是蛮荒烟瘴之地。可正因为远离中原正统,反倒让这片土地上沉淀出了另一套活法——汉人、壮人、瑶人、苗人、还有从越南那边跨境而来的京族人,千百年来在山谷河汊间交错杂居,香火与鬼神共处,坟茔和稻田比邻。那些埋在山肚子里的古墓,有汉时的、有唐时的、也有宋代以后土司的,规格大小不一,许多是明葬,封土堆就明晃晃地立在半山腰上,当地人见惯了也不觉得稀奇。只是中原那套考据、拓片、著录的学问,到了这里全然派不上用场。活跃在广西的,多是些走村串寨的淘家,或者是专吃这碗饭的古董倒家,他们不认书上的规矩,只认眼力。
中越边境线上更是乱。越南那边穷山恶水,地薄人稀,有些胆大的便结伴越境过来,摸进广西的山里胡乱挖坟。他们不懂什么风水堪舆,也不认得墓砖的年代形制,全凭运气瞎掘,有时候挖塌了半面山也找不见一个铜钱,有时候一铲子下去却能带出几件好东西来。可到底哪些值钱哪些不值钱,他们心里没底,挖出来也怕卖亏了。于是便有中间人牵线,把消息递到了陈皮阿四的耳朵里。3
小哥和呦呦这一次是不是要跟着陈皮干活了
陈皮阿四的盘子大,两广云贵的道上都认他的字号。他跟越南那边的人也有往来,隔着边境线做些买卖,彼此心照不宣。这回那批越南佬说发现了一座大斗,规模不小,形制奇特,他们也说不准是哪朝哪代的,只知道封土堆比寻常的大出两三倍,里面说不定有大货。
陈皮阿四听过消息,亲自带人赶了过来。一行人在山里七拐八绕了大半日,才在越南佬的引路下找到那座藏在密林深处的古墓。封土堆果然大,覆斗形的夯土台子上长满了蕨草和灌木,入口是向下斜伸的砖券甬道,他们来到主墓室时,发现井口的石头被搬开了,井下一片狼籍,满是残肢,恶臭四溢。
他领着人下来后,却看到墓室的一边倒着几只粽子,有的被拧断了脖子,有的被割断了脖子。
而唯二的活人是一男一女,那个男人站在一口棺材上,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年轻得有些意外——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面无表情地盯着陈皮一行人,目光从陈皮脸上缓缓扫过每一个人,像在清点数目。
男人斜后方的棺材上,坐着一个看模样更年轻的女人,她盘着腿,姿态非常放松,听到动静,也不抬头,一直摩挲着铜器——看样子是一件汉代风格的三足鐎斗,通体绿锈斑驳,纹饰隐约可辨。
她身边放着一把镰刀,刀刃上沾着黑褐色的污迹,她的袖口也染着一片同样的颜色,在火把的光芒里泛着暗沉的光。
能干这一行的女人,陈皮绝不会小瞧。这一行里的女人数量本来就少,能活着从墓里出来的更少,能像她这样坐在棺材盖上还悠然自得的,那更是凤毛麟角。但他还是下意识地跟那个男人搭话。男人站在棺材上,位置最高,姿态也最具压迫感。1
可还没等他开口,那个女人先说话了,声音清脆利落,带着南方口音
“中国人?”

说完,抬头看了陈皮一眼,又嘀咕了一句什么,应该是越南语。
陈皮微微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朝那个男人抬了抬下巴

“你们是道上的吧?”
女人没有回答,反而反问
“是这群越南人找你们来的?”

陈皮被一个女人连番抢了话头,倒也不生气。他在这行里混了几十年,什么人没见过,再加上年纪也大了,脾气早就磨得圆滑了,但也没接她的话茬,另起了一个话头

“这里面有值钱的物件吗?”
女人闻言,略显苦恼地叹了口气,把手里那只铜鐎斗翻过来看了看底面,又颠了颠分量,然后随手放到身边
“有,但不多。”

陈皮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个站在棺材上的男人。如果不是胸口微微起伏、刚才眨过眼睛。会以为这是个假人。那张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波动,像一张被水反复冲刷过的石面,把所有情绪都磨平了、磨光了,只剩下一种淡漠的注视。陈皮做这行几十年,见过的怪人不少,但像这样年轻却又这样沉寂的,还真是头一回。
见男人没反应,他只好继续跟女人说话

“你手中的铜器还不错。”
女人抬起头来看他,目光从他身后那些伙计身上一一扫过去,然后又落回他脸上
“你不像缺钱的,也要抢吗?”

陈皮微微摇了摇头。他今天心情确实不错,因为这两个人的出现,比在这里翻到宝贝还让他感到惊喜。

“你们缺钱?要不要来我手底下做事?”
女人想了想,放下铜器,站起身说道
“上去谈吧。”

陈皮让手下们慢慢收拾墓室里的东西,自己先带着两个伙计回到地面。他坐在一截倒伏的树桩上,点了根烟,等那对年轻夫妻上来。他们上来的时候,日头正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男人的左臂垂在身侧,袖口也沾着血污,可他和女人一样脚步轻捷,毫无受伤的迹象。
“我叫阿清,他叫阿坤。”

陈皮让伙计搬了两块石头给他们坐,一边抽烟一边聊了一会儿。得知他们是夫妻,一起干这行,陈皮倒有些意外——道上夫妻档少见,年轻夫妻更少见,能在刚才那种墓室里全须全尾地活着出来的年轻夫妻,那就更罕见了。4
楼侠知道了得醋死,吴邪知道了得惊讶死,还以为呦呦和小哥是夫妻,年年是他俩儿子,楼侠是小三了😂😂😂
干这一行的收益本来就不稳定,一趟下去有可能颗粒无收,甚至全员折损。长期养一大群手下开销太大,风险也太高,就算是陈皮这样的大盘子,也不会养闲人大队。绝大多数都是“有活喊过来,干完拿钱散开,无事互不干涉”。
所以陈皮刚才的提议对阿清来说,正是眼下最缺的东西——稳定的路子、可靠的消息来源、还有事后的分成保障。
她接受了陈皮的邀请,但同时提出了唯一的要求
“不能把我们俩分开。”

陈皮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阿坤。当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阿坤才终于有了反应。
陈皮弹了弹烟灰,点了点头

“行。”
在那之后,阿清和阿坤搬到了一个相当偏僻的村子。村子靠近中越边境,藏在两座山之间的狭长谷地里,进村只有一条泥巴路,雨季的时候车根本进不来,但这里也是陈皮的堂口。
岭南那座墓里的东西,后来被陈皮的人分批运了出去。那只铜鐎斗虽然缺了盖子,但胜在年份好、纹饰精美,被一个香港的买家看中了,出了不错的价格。没过多久,陈皮便让伙计给阿清和阿坤送来了一笔钱。1
正好让他们在村里盖一幢高脚矮房,添一些家具。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阿清和阿坤跟着陈皮的人下了几次地,渐渐在道上打出了名头。
陈皮一开始让阿坤带队,可试了一次就发现不行——阿坤带队,事事都要问阿清的意思。下面的人私底下嘀咕,到底谁才是“筷子头”?后来陈皮干脆调了个个儿,让阿清当“筷子头”。
阿清和阿坤从不分开,两个人能抵得过六十个好手,下地之后伤亡率降了一大截。到后来甚至有些道上的熟人会特意把好活交给陈皮,指名要阿清来带队。
陈皮这个人,在墓里会把伙计挡在身前——这是他的生存之道,没什么好遮掩的。可若是伙计命大活了下来,“夹喇嘛”的钱绝不会少分一毫。反正干这行大多都是要钱不要命的,所以还是很多人爱跟着他干的。
他的手下能人异士多、怪人也多。但要阿清选一个最怪的,非黑瞎子莫属。
阿清说不清这家伙哪里古怪,但他的性格,阿清是不排斥的。
这人话多,多得要命,从进山开始嘴就没停过,能从天上的云扯到地里的虫,再从地里的虫扯到三十年前某位道上前辈的风流韵事。陈皮那些伙计嫌他聒噪,好几次找到阿清这个“筷子头”,想让黑瞎子消停会儿。1
可阿清不觉得烦,“夹喇嘛”的过程实在枯燥——长时间在地下黑暗里行走,空气闷浊,这时候有个人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话,反倒解闷了。4
确实,一个海楼,一个瞎子,一个齐铁嘴,一个胖子,都是活跃气氛的好手
更奇怪的是,她竟然能接上黑瞎子的话,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反正顺嘴就说出来了,让黑瞎子一度以为遇到了知音。3
因为你老公是碎嘴子,你下意识学他
后来阿清意识到,那些话是她从别人口中听到的。
干完那趟活之后,陈皮的伙计们不知道是谁在传,黑瞎子要做小三,插足阿坤和阿清的婚姻。1
可那三位当事人——阿坤和阿清下地了,黑瞎子回了缅甸,浑然不觉谣言已经满天飞了。
等时间久了,伙计们发现当事人毫无反应,这话题便也渐渐冷了,被新的八卦取代。
直到在一次要债过程中,黑瞎子故意惹怒阿清,想要试试她的身手,道上都说她厉害,却没亲眼见过她动手。只是没想到阿坤比她出手还快,率先攻向黑瞎子,两人就这样打了起来。
路过越南人瞧见,回去跟陈皮的一个伙计说了——至今不清楚是越南的语言有问题,还是那个伙计传话有问题。
总之到最后传到陈皮耳朵里,话已经走了好几个弯,原话已经面目全非——变成黑瞎子对阿清上下其手,阿坤怒打黑瞎子。3
那时阿清和阿坤又下地了,一时半会联系不上,黑瞎子又在东南亚,干他的老本行,也见不着人影。
几个月后,黑瞎子再找到陈皮,谈完事正要走。
陈皮突然说给黑瞎子介绍姑娘,墨镜差点给他吓掉。
黑瞎子以为陈皮终于染上了“老人病”,可越听越不对劲。
陈皮也懒得跟他兜圈子了,他这辈子说话做事从来直来直去,绕弯子不是他的风格,于是直接了当跟他说——“别勾引阿坤的媳妇儿”
黑瞎子其实不完全是个瞎子,但这句话着实是让他真正意义上的眼前一黑。
好巧不巧,阿清和阿坤也刚回来。完全不知情的阿清,礼貌性地也冲黑瞎子打了声招呼。
陈皮的眼睛在他们三个人身上扫了一圈。阿清笑容自然、目光坦荡,完全不知道刚才屋里发生了什么。阿坤一如既往地站在她身旁,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黑瞎子则正襟危坐,嘴角微微抽搐着。1
陈皮对这三个人同等看重,哪一个他都不想折损,他不希望这三人之间产生什么龃龉,影响以后的活计。
于是陈皮一生中仅有的一次温声细语,给了他们三个人,可是除了黑瞎子,阿坤和阿清都处在状况外。
阿清大概理解陈皮的意思是,让他们保持距离,可是——
“他还欠我钱没还。”


“?”
“一千三百块,说好了上个月还的,你跑东南亚去了连个信也没有。黑瞎子,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

她越说越气,伸手就要去够桌上的茶杯,大概是打算扔他。
黑瞎子连忙往椅背上一缩,双手举过头顶

“我没钱啊,上回账还没结,结了我就还你,四爷你给我作证,我不是欠钱不还的人!”
好家伙,原来勾引人家,目的是骗钱。1
——————作者有话说——————
四阿公仅用零秒就接受了黑瞎子勾搭人妻这事。后面依旧零秒接受,黑瞎子勾搭人妻,是为了钱。
这就是黑瞎子的口碑。
为什么阿清会借瞎子钱,只能说瞎子太会讲故事了——雨夜、母亲、手术、没钱。然后阿清一不留神,钱就飞进了黑瞎子的口袋
黑瞎子以为阿清是他的知音
实际上张海楼才是他的知音5
不不不,海楼碎嘴子到瞎子都嫌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