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六年
西藏,墨脱
细密的雪粒像被谁用筛子在天上不停地筛,一层一层地往大地上铺,铺得极有耐心。从第一片雪花落下到现在,已经是第三周了,整整二十一天,天地之间除了白色还是白色,白得几乎让人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大雪封山了。
这不是什么新鲜的说法,墨脱的冬天年年如此,只是今年来得更不留余地。从山下通往山上的每一条路——如果那些在悬崖峭壁上凿出来的、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羊肠小道也能被称作“路”的话——都已经被埋在了数尺深的积雪之下。积雪覆盖了路面,填平了沟壑,把所有的地形特征都抹成了一片难以判断的白色起伏。一脚踩下去,运气好的话雪没过膝盖,运气不好的话下面是一个被雪填满了的裂隙,人就没了,连声音都传不出来,雪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下,把那个窟窿重新填平。
从雪山寺往下看,整个墨脱河谷都笼罩在一片苍茫的白色寂静之中。远处的雪峰一座连着一座,层层叠叠地推向天际,山顶的终年积雪和天空中低垂的云层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偶尔有一阵山风掠过,卷起山顶的雪沫,在阳光下形成一道短暂的、转瞬即逝的彩虹,然后消散在无边的白色里。
高原上的天蓝纯粹,纯粹得像一块被擦了一万遍的琉璃,冷冷地扣在白色的雪山上,像是两个互不相干的、各自完美的世界被强行拼在了一起。阳光从那个蓝色的穹顶上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照在雪面上,反射出亿万颗细小的光点,刺得人睁不开眼睛。长时间在雪地里行走的人,如果不戴上用牦牛毛编成的眼罩,眼睛就会被这种光灼伤,藏民们管这个叫“雪盲”。
墨脱的冬天,可以用四个字来概括——白,蓝,冷,静。
大雪封山的第三个星期,下山已经非常危险,雪山寺庙里的喇嘛都准备进行为期一冬的苦修。
这日,小喇嘛照例把门前的雪全扫干净,并在庙门前放三只大炭炉,不让积雪再次覆盖地面。
再小喇嘛第四次去为炭炉加炭时,他看到炭炉一圈站着人,三男一女正在烤火。
三个男人穿着很奇怪,似乎是极厚的军大衣,但衣服上的花纹却是藏式的,三个人的后背都背着一个很大的行囊,看上去无比沉重。
唯独那个女人不同,她穿着厚藏袍,腰带左侧还挂肖桑。头上戴着一顶狐皮帽,毛色匀净,在炭火的微光和雪地的反光下泛出一种像缎子一样的光泽。3
穷养男人,富养女子😂
在墨脱,所有外来皮货都贵得离谱,因为大雪封山、背夫运输成本极高——一条普通的羊皮褥子运到墨脱来,价格能翻五倍。像这样一顶品相完美的狐皮帽,需要近百条边茶,或是十数张优质水獭皮才能换来。这不是普通人戴得起的东西。
宗本女眷和三个约布(仆人),小喇嘛这么想着,可又觉得很点奇怪。1
这时女人忽然回视,小喇嘛却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不对不对,不能乱想……
女人友善地笑了笑,小喇嘛终于回过神问道

“贵客从哪里来?”
“我们从山里来。”


“贵客是从山对面的村子来的吗?”
“不,是那儿的深处。”

女人指向一个方向,那是大雪山的腹地,对于小喇嘛、对于墨脱的所有人来说,他们都知道,那是一个无人区,里面什么都没有。
而寺庙和那片区域衔接的地方,并没有任何道路,只有一个可以称呼为悬崖的地方,但因为它积雪和陡峭的程度,也相差不远了,落差足有两百多米,非常险峻,是这个喇嘛庙最危险的地方。
没有人会从这个方向来,更何况是带着约布出行的女眷,小喇嘛笑了笑,觉得这位女眷开玩笑,但他很快就发现不对劲,因为在四人站的地方,只有一排整齐的脚印,没有任何延伸。
在这种大雪天气,要有这样的效果,除非他们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或者,真的是从悬崖爬下来的。

“贵客为何在我们门口停下来?”
“这里暖和,我们取一下暖,马上就走。”

说完,她把手伸进袍子里,从内袋中掏出一个小皮袋。她解开绳子,从里面拿出一块奶渣糕,递给小喇嘛。那是藏区常见的吃食,用牦牛奶渣和酥油混合压实制成,表面泛着一层油光。小喇嘛下意识地想拒绝——寺庙的规矩,不能随便收施主的东西。但女人的动作比他快得多,而且力气出奇地大。她抓过他的手腕,把那块奶渣糕往他手心里一塞。
小喇嘛觉得奶渣糕有些烫手,连忙开口道

“里面更暖和,要不贵客进去休息一下,喝杯酥油茶再走吧。”
小喇嘛本是客气地一问,那女人还没说话,她身后的一个约布开口道

“好啊。”
于是小喇嘛将四人引进了喇嘛庙里。
小喇嘛作为主人,又是长久没有客人,他自然要尽一番地主之谊。请四人暖了身体,喝了酥油茶之后,他便带着他们在寺庙里到处走动。
在此期间,小喇嘛有意无意地问女人一些问题,但总是她的约布抢着回话,他见女人没有生气,才回答约布的话,但是他发现,他问一句,约布回两句,会反问他四句,等他回答完了那些问题,话题就已经被带到了完全不相干的地方,他自己的问题反而没有得到任何有意义的回答。这个约布嘻嘻哈哈地说了一大堆,听着什么都聊了,其实什么都没说。然后他干脆就不问了。1
可这约布很没眼力见——或者说,他完全看得懂小喇嘛不想聊了,但他根本不在乎。他凑到小喇嘛身边,肩膀差点蹭到他的肩膀,用一种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的语气说1

“哎,上师,你这庙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说,什么秘密的藏经阁啊,地下的密室啊,那种普通人找不到的地方?”
小喇嘛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那有没有什么传说?古怪的事也行,我最爱听这个。”
小喇嘛又摇了摇头,重新开口,问起他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从雪山上跳下来的。”

“……”
这约布嬉皮笑脸的模样,属实是让小喇嘛很难相信他的话。

“不信啊?果然是小孩,见识的少……”

“……”
小喇嘛的好奇心忽然一下子就消失了。
女人交代了明天就离开的想法,表达了感谢,顺便想要休息,小喇嘛领着四人去找房间。
寺庙的结构颇为复杂,一般人无人引导完全不可能找到房间。

“上师,去休息吧,我们知道怎么走。”

“怎么可能?你们来过?”

“住了一年多呢,还在这里留了东西。”

“我没见过你们啊。”

“那时候还没你呢。”
小喇嘛想了想

“不可能,庙里不会留客人住这么久。”

“要不我们打个赌?”
小喇嘛摇了摇头,赌不利于修行,而且他刚刚问的也多了,于是任由他们找房间,路上小喇嘛倒是知道了四人各自的名字,倒不是他好奇,而是那个叫张海楼的男人实在是话多。
两个多小时之后,他们真的找到了那个存东西的房间。他们走到屋子里,屋子的中间放着一张木头桌子,上面堆满了杂物,他们把杂物搬开,在这些杂物之中,露出了一具干枯的尸体。
这具尸体趴在书桌上,完全是一具干尸了,被杂物掩盖着,又穿着僧袍,根本看不清楚原来的样子。

“看样子,咱们走后没多久,就死了。”
小喇嘛大惊失色,他从来没有想过,在寺庙里的某个长久不用的房间里,竟然会有一具干尸。
但是,庙里的人是齐的啊,这人是谁?难道说,这是以前庙里的喇嘛,死在这里,长久以来都没人发现?

“这、这是谁?”
小喇嘛再也无法按捺,结巴着问道。

“这是德仁喇嘛,是我们的朋友,想不到,竟然死在了这里。”

“德仁喇嘛?”
小喇嘛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张起灵整理了一下桌子,发现干尸手上,抓着一卷经文。他把经文摊开,就淡淡地叹了口气,对小喇嘛说道

“请你把这个房间整理一下,好好安葬德仁的尸体,我们想在这里住下来。”
小喇嘛完全没有反应,他忽然感觉到,四周的一切变得陌生起来,自己对于寺庙了解得似乎还没有他们多。
张起灵坐了下来,看着那卷经书,就不再和小喇嘛说话了,其他三人也去了隔壁的房间。
张海呦茫然地坐在凳子上,嚼着肉干,看着张海楼和张海侠打扫房间。
直到现在她仍然无法理解三人之间的关系。他们说他们是她的丈夫,两个都是。这种说法对她那颗失去记忆的大脑来说实在太难消化了。可她确实一点排斥反应都没有——现在坐在凳子上看他们打扫房间,她也没有任何想要逃跑的冲动。大脑在拼命地寻找应该警惕的理由,身体却在擅自做主地放松每一块肌肉,两种截然相反的信号在她体内同时运行,互不干扰,像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牛肉干,已经嚼得只剩最后一截了。3
我一直觉得爱是不能遗忘的,大脑可以不记得,但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却不会作假。
张海呦:‘思考好累,牛肉干真好吃。’
第二天早上,张海呦迷迷糊糊地蹭了蹭怀里的人。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雪山上,风很大,有人在背后叫她“呦呦”,她转过身去想看清那个人的脸,但风吹起的雪屑模糊了她的视线。然后忽然之间,一股暖意从脸侧传来。她的意识还处于半梦半醒之间的灰色地带,但她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往那个暖意的方向又蹭了蹭,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呦呦,该吃早饭了。”
张海呦迷迷糊糊地醒来,以极慢的速度抬起头,像一只从树洞里探出脑袋的松鼠,动作小心翼翼到了极点,好像只要她动得够慢,对方就察觉不到她的存在。她的目光越过一截锁骨,越过那道下颌线,越过嘴角微微弯起的嘴唇,最终对上了一双已经睁开的眼睛。张海侠正满眼宠溺地看着她,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睛里盛着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温柔,那种温柔没有任何目的,没有任何要求,只是在单纯地、安静地、全神贯注地看着她。1
她的反应快得像被火烫到——整个人从张海侠的怀里弹了出去,怎么回事,她昨天不是催眠自己要好好睡觉吗?
张海呦懊恼地坐在床上,右边的碎发翘起来一撮,她一脸“我怎么会这样”的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微微鼓起,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攥着毛毡的边缘,十根手指把毛毡边缘卷了又松开、松开了又卷。1
张海侠和张海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张海侠笑得很含蓄,张海楼笑得毫不掩饰。怎么办,好可爱。
这时张海楼忽然想到一个好点子,他收起笑容,从毛毡上爬起来,动作轻快得像一只发现了新玩具的猫,凑到张海呦面前,趁她还没反应过来,在她左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嘴唇压得不重,但声音很响,像在炫耀什么了不得的成就。张海呦瞪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另一边脸颊上又被亲了一口——张海侠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靠了过来,嘴唇在她右边脸颊上轻轻贴了一下,不像张海楼那么响,但停留的时间更长。两个男人亲完之后同时退回去,保持着一模一样的姿势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张海楼嘴角翘着,眼神里全是促狭的期待;张海侠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没有错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张海呦抿着唇。她的嘴角在往下压,但压不住,嘴角在往上翘,但她又不想让它翘。两种相反的力在她的嘴唇上来回拉锯,最终胜负没有分出,但另一种她完全无法控制的东西先一步宣告了结果——红晕泛在她的脸上。娇媚滑入他们的眼底,像一朵任人采撷的荷花。
在意识到这两个人正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之后,她慌忙抬起双手捂住脸颊,掌心压着两边被亲过的地方,像是在试图把那些不听话的红晕按回去。她的手指微微张开又合拢,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瞄了他们一眼——两个人都还在看着她,连姿势都没变。她飞快地把指缝合上,缩在手掌后面,用细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两个字,语调软得毫无威慑力,不像是在骂人,更像是在撒娇。
“流氓”

听到这两个字,张海楼和张海侠都没憋住,笑出了声。两种笑声交织在一起,把房间里原本有些拘谨的气氛一扫而空,只剩下一种温暖的、像冬日火塘里松木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响般的欢愉。
张海呦由羞涩变成了羞愤。她的脸颊从桃花色变成了更深的绯红,她掀起毛毡,把自己整个人钻了进去。毛毡隆起一个不太规则的椭圆形人形鼓包,鼓包的顶端露出几缕翘起的碎发。
张海侠隔着毛毡轻声说。

“要吃饭了。”
“不吃。”

张海呦的声音闷闷的,从毛毡底下传来,带着赌气时特有的倔强。

“我们没有嘲笑你,是呦呦你太可爱了。”
说完,张海侠稍微直起一点身子,用胳膊肘撞了撞张海楼。

“生气了?那你打我出气吧。”
张海楼又凑过去,伸手轻轻拉了拉毛毡的边缘,没用力,只是试探性地拽了一下。
张海呦躲在毛毡里,握了握拳头又松开,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她深吸一口气,一把掀开毛毡,正准备一巴掌拍过去——但她坐起来的一瞬间,目光撞上了张海楼的视线,他正仰着脸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表情里没有任何躲闪或防备,只有一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期待。张海呦忽然觉得这是个坏主意——打他,他肯定更来劲;不打他,他又觉得自己被特殊对待了,也会更来劲。这是一个怎么选都是输的死局,但她都起来了,躺回去也不好,于是她气鼓鼓地掀开毛毡,穿上靴子,快步走到矮桌旁坐下,背对着他们,开始专心致志地研究桌上的早饭,不搭理他们了。

‘你惹的你哄’

‘你不是也笑了吗’
这下张海侠也不搭理张海楼了,坐到张海呦旁边。寺庙本就清贫,他们是有什么就吃什么,早饭是鸡爪谷糊,和他们自带的奶渣饼。
张海楼拿着梳子,给吃着饼的张海呦梳着头发,他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梭,指尖偶尔碰到她的头皮,暖暖的,痒痒的。辫子编好了,张海楼把辫尾用红绳扎紧,退后一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

“看我梳的这么好的份上,原谅我吧,好不好?”
张海呦伸手摸了摸那条辫子,手指从发根摸到发尾,辫子编得整齐而光滑。觉得这个叫张海楼的男人虽然话多又爱笑又老犯贱又总是在她脸上偷亲,但他梳头发的技术确实无可挑剔,于是张海呦决定原谅他了。1
吃完早饭,小喇嘛去找张起灵问德仁喇嘛的事,而张海呦,听张海楼和张海侠讲他们以前的过往。
两间屋子内,一个在记录记忆,一个在恢复记忆。张起灵告诉了小喇嘛事情的真相,又把自己的记忆记录下来。墨汁在纸面上凝固成一行一行工整的字迹,像把飘散在风中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捡回来,拼成一张完整的地图。3
有点想哭,一个在恢复记忆,一个在慢慢失去记忆。
隔壁屋里,张海楼正讲到他们在南洋时的西航黑船剿杀案,讲着讲着就开始跑偏,添油加醋地描述了自己当时是多么英俊潇洒、玉树临风,如同神明降临人间,拯救华人船客于水火之中……1
张海呦很给面子,完全当戏听,精彩之处还会鼓掌、发出惊叹,给足情绪价值。但实在吹的太过分的时候,张海侠偶尔听不下去会打断他,将正常版本的讲给张海呦听。
——————小剧场——————
主持人:失忆后,见到张海楼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张海呦:像小狗一样可爱
主持人:失忆后,见到张海侠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张海呦:像白玉兰一样漂亮
主持人:失忆后,见到张起灵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张海呦:像猫咪一样高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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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在某书上看到一个占卜张海楼和张海侠,是妻管严还是严管妻
张海楼是妻管严,只要张海呦给他明确的指令,就算前面有南墙都撞碎冲过去。挨打也不还手,毕竟在他看来是奖励。1
张海呦大多时候,自己的感受、不理解的地方都会直接说/表现出来。所以张海楼很容易就能察觉到,然后开始哄张海呦,她就吃这套。1
张海楼:娘子管我就是爱我
张海侠则是严管妻,他在感情中有明确的主导意识,会主动管理日常事务和生活安排。他会在实际层面掌控节奏。4
其实张海侠这种人在现实生活中是很可怕的,你根本玩不过他,我根本不敢想,如果有一天女的不爱他了,他会怎么对付你,他如果不放手,你连跑都跑不掉,他会用蜂蜜一步一步蚕食你
张海呦因为对自己认知清晰,所以张海侠管着她,她发现这样就不用思考了,只需要执行,于是很容易就接受了。
张海侠:爱她就给她最好的
(其实从虾察觉到自己对呦动心那刻,就开始逐步渗透呦的生活,试图掌控呦,让呦离不开他。因为呦这样的人,最先吸引她的一定是阳光开朗的盐,高冷配活泼嘛。虾也发现了这一点,但呦单纯好骗,虾想了好多计策打开呦的心门,没想到敲敲门,呦就给开了,虾想住下,呦就让住)3
张家人都会被活泼开朗的人吸引,因为张家太压抑了,盗墓的人大多是阴暗的人,躲在阴影里的人总是下意识渴望被光照耀
无论是盐呦还是虾呦,都可以用一句话来形容:一个愿打一个愿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