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

一年前。

风从山谷那头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和远处炊烟的味道，吊脚楼底下的鸡在泥地里啄着最后几口食，偶尔咕咕叫两声，一切都和寻常日子没什么两样。

山道上传来脚步声，一个身穿苗服的男子背着竹筐从林子边缘走出来，腰间系着箭袋，箭袋里空空的，几只箭大概是用掉了。他走得不快，脸上带着笑，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什么，护在胸前，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走到吊脚楼前，他停下来，仰起头，对着楼上喊了一声

“娘子，我回来了。”

声音不大，却中气十足，在山谷里荡起一点回音，话音落下没多久，楼里就响起了脚步声，帘子一掀，一个女子从里头走出来，站在廊檐下，低头看向他。

那女子生得极美，眉眼昳丽，轮廓深邃，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艳，可脸色苍白，似蒙上一层薄雾，唇色也略黯淡，她看见来人，脸上便漾开笑来，那艳色里便多了几分温柔。她快步走下楼梯，朝他迎过去，走到跟前，先看了看他浑身上下，见没什么伤处，才放下心来，又去看他怀里抱着的东西。

那是一只小狗，小小的，毛茸茸的，蜷在他掌心里，睡得正香，肚皮一起一伏。

男子正要开口，腿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低头一看，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抱着他的腿，仰着脸往上瞅，是个四岁女童，生得粉雕玉琢，眉眼间同那女子如出一辙，其余的更像他，一双狐狸眼水汪汪的，里头映着天光和他的影子。

“爹爹！”

她喊得又脆又亮，像只欢快的小鸟。

男子俯下身，把怀里的小东西往她面前送了送，脸上的笑更浓了。

“璇宝，看看这是什么？”

女童低头一看，眼睛一下子睁得溜圆，嘴巴张成一个小圆圈，惊喜地喊出声来

“哇！是小狗！”

她伸着小手想去摸，又怕把它弄醒，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只围着爹爹的手转圈，蹦蹦跳跳的，高兴得不知道怎么是好。

女子站在一旁，看着女儿这副模样，眼里也带了笑。她伸手摸了摸小狗的背毛，又看向丈夫，问道

“这是哪来的？”

男子直起身，把小狗往怀里拢了拢，怕它掉下来。

“不知道怎么跑进阵里来的。”他说着，自己也觉得稀奇，“那阵法你也知道，飞鸟走兽都绕道走，偏偏这小东西不知道怎么钻进来的，一直走不出去，睡着了，被我撞见。”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又看了看眼巴巴望着他的女儿。

“既然能进来，便是有缘，我就把它带回来了。”

他蹲下来，和女儿平视，认真地问她

“璇宝喜欢吗？想养吗？”

女童的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一下接一下，点得又快又用力。

“想！”

声音又脆又亮，把怀里那只小狗都惊得动了动，男子笑起来，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女儿的头。

“那爹爹给它做个窝。”

女子站在一旁，看着这父女俩，一个蹲着，一个站着，两双眼睛都亮晶晶地看着那只小狗，就知道这事儿算是定下来了。这父女俩凑到一块儿，做起什么事来都要花上许久的时间，她太清楚了。

她叹了口气，眼里却是笑着的，伸手去拉丈夫的胳膊。

“先吃饭吧，我蒸了你最爱吃的酸肉。”

男子一听，眼睛更亮了

“好，那就先吃饭。”

他一手抱着小狗，一手牵着女童，妻子在前，一家三口往吊脚楼里走。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落在他们身后，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草地上，叠在一起。

楼里，火塘上正冒着热气，酸肉的香味已经飘出来了。

木桌上摆着几碗菜，中间那碗酸肉最是惹眼——肉片蒸得透亮，肥的部分晶莹剔透，瘦的部分酱色深沉，酸香和肉香混在一起，飘得满屋子都是。

男子夹了一筷子酸肉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妻子抿嘴笑了笑，低头给女儿碗里添了块肉。

女童却顾不上吃，眼睛时不时往旁边瞟——那只小狗被放在一个垫了旧衣服的竹篮里，就搁在火塘边不远的地方，毛茸茸的一团，还在睡着。

“璇宝，吃饭。”女子轻声提醒。

“哦。”女童收回目光，扒了一口饭，眼睛又瞟过去了。

就在这时，竹篮里有了动静。

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动了动，鼻子一抽一抽的，像是在闻什么。然后它睁开眼睛，小小的，湿漉漉的，还没完全清醒，鼻子却已经朝着饭桌的方向使劲嗅。

小狗的鼻子抽得越来越快，终于，它撑起四条小短腿，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冲着饭桌的方向，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汪！”

声音细细的，嫩嫩的，没什么威慑力，倒是把女童逗得眼睛一亮。

“它醒了！”她放下筷子，身子往竹篮那边探。

小狗又叫了一声，这回叫得长了点，一边叫一边试图从篮子里爬出来，前爪搭在篮沿上，小短腿蹬啊蹬，蹬了半天也没翻出来，急得直哼哼。

男子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这是被馋醒了。”

他放下自己的筷子，伸手从旁边的碗柜里又拿了一只空碗，拿起筷子，从那碗酸肉里挑了几片，放进碗里。

他嘬起嘴唇，发出一声轻轻的呼唤：“嘬——嘬嘬——过来。”

小狗扒在篮沿上，看看他，看看那只碗，又看看他，小短腿在篮壁上蹬了蹬，还是没敢跳下来——篮子虽然不高，对它来说却像座小山。

它犹豫着，犹豫着，小尾巴夹在两腿之间，眼神里既有渴望，又有胆怯。

女童看不下去了，从凳子上溜下来，跑到竹篮边，伸手把小狗抱了出来，轻轻放在地上。

小狗四只小爪子落了地，却没动，就蹲在那里，仰着头，黑溜溜的眼珠子看看那个拿着碗的人，又看看蹲在它旁边的小女孩。

“去呀。”女童轻轻推了推它的小屁股。

小狗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男子把碗放在地上，往它面前推了推，又嘬了一声。

肉片的香味直直地扑进鼻子里。小狗的尾巴终于摇了摇，一下，两下，然后它终于下了决心，小跑着过去，一头扎进碗里。

“汪汪！”它边吃边叫，吃得急，叫得也急，好像生怕有人跟它抢似的。

女童蹲在旁边，双手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它，看得入了迷。

女子看着这一幕，又看看丈夫，丈夫也正看着她，两个人相视一笑。

火塘里的柴火噼啪响着，暖意融融地漫开。小狗吃得头也不抬，尾巴摇得像个小风车，女童的笑声脆脆的，时不时响起。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爹爹，它叫什么名字呀？”

“还没取呢，璇宝想给它取什么？”

“唔....叫...叫呆呆？它呆呆的。”

“好，就叫呆呆。”

小狗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就这么草率地定了下来，只顾着埋头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