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还残留着生产后的气息,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搅动着,慢慢变淡。张海侠坐在床沿,一只手握着张海呦的手,另一只手覆在她的额头上,指腹轻轻蹭过她微湿的鬓角,把那些被汗水粘在皮肤上的碎发拨到一边。张海楼蹲在床头另一侧,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像一只做错事躲在角落里的猫,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张海呦苍白的脸上。1
话说海楼是在孕期破出的吧😂😂😂
杨婆婆收好钱,说了几句道喜的话便走了,张海琪抱着孩子去隔壁休息了。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张海呦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和窗外风吹过老槐树叶子的沙沙响。
过了不知道多久,张海呦的睫毛动了一下。
先是很轻微地颤了颤,像蝴蝶在花上收拢翅膀时的那种幅度。然后她的眼皮慢慢掀开一条缝,瞳孔涣散了几秒,渐渐聚焦在头顶的木质横梁上。
张海侠察觉到张海呦醒来,攥着她的手猛地收紧,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

“对不起,又让你受苦了……”
张海呦的目光慢慢移到他脸上,她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脸怎么了?”

张海侠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血迹,连忙摇了摇头

“不碍事。”
张海楼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往前凑了凑,下巴搁在床沿上,眼睛红红的,像一只被淋透了雨又被太阳晒干的狗

“呦呦……你醒了……头晕不晕?想不想喝水?饿不饿?肚子是不是还在疼——”
“你好吵。”

张海呦偏过头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带着一点虚弱的嫌弃,然后抬起手,指尖碰到了张海楼的手背,轻轻点了一下,像在确认他还完好无损地蹲在那里。张海楼的手背被她的指尖碰到时微微一缩,然后他翻过手掌,把她那只虚弱的、还带着些许凉意的手握进了掌心里,像捂着一只刚刚羽化的蝶。
“孩子呢?”


“师父抱去了。”
张海呦笑了一下,那种笑软软的、倦倦的,像一朵开在黄昏里的小花。她的手在张海楼掌心里微微蜷了蜷,然后转了转手腕,反握住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像是在数自己还剩多少力气。
“我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天快黑了。”
张海呦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暮色确实正在从窗棂间渗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一层温润的、琥珀色的灰蓝。她又转回头,看了看左边张海侠那张还挂着血痕却终于松开了眉头的脸,又看了看右边张海楼那张红着眼睛却努力在笑的脸。她的目光从一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像在确认每一个细节都没有被遗漏。
“你俩都吓坏了吧?”

张海侠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把额头贴在她的手背上,很轻地碰了一下,像在确认她的温度。张海楼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稳得很。”
你就嘴硬吧
他话音刚落,腹部传来一声响亮的腹鸣,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张海楼的表情僵住了,张海侠抬起头看他,张海呦也看着他,眼角的弯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呦呦,你饿不饿?”
“饿,那你去做饭。”


“我不去。”
张海楼把她的手往自己掌心里又拢了拢

“我要待在这,虾仔你去做。”
又欺负海侠😂
张海侠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任劳任怨地去弄吃的。
屋里只剩下张海呦和张海楼。张海楼把脸埋进她手边那张被角里,闷闷的声音从布料底下传出来,带着鼻音和一点藏不住的颤抖

“……吓死我了。”
张海呦没有动,她只是把那只被他握着的手又收紧了一点,拇指轻轻蹭过他的手背。窗外传来张海侠在灶台前生火的声响,木柴被点燃时发出的噼啪声,混着傍晚的风和桂树的香气,和远处那两只母羊的叫声。张海楼就那么把脸埋在她手边的被子里,闷了好一会儿,然后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脸上还带着一道被被单压出来的红印子,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
张海呦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弯了弯
“海盐,孩子哭起来的样子和你好像。”


“我哪有那么丑?”
“嗯?你的意思是咱儿子丑?”


“皱皱巴巴的像猴……”
张海呦抬手戳了一下张海楼的额头。
“不许说我儿子丑。”

张海楼小声嘀咕道

“慈母多败儿……”
海楼终于有一个家了,生于丁戊奇荒,差点被父母持掉饿到吃人柔的小孩终于有了一个家,又拥有了自己的小家。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层,灶台那边的火光已经亮起来了,橘红色的光从厨房的窗缝里透出来,在院子里铺开一小片暖融融的亮。婴儿在隔壁发出一声短促的啼哭,又被张海琪的哼歌声哄了回去。一切的声音都隔着一层薄薄的、温热的距离传进这间屋子里,像一条条细线,把正在慢慢收拢的夜色缝成了一整片完整的、柔软的布。
新生儿的第一夜,张海侠和张海楼都没有合眼。
张海呦睡得很沉,生产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连翻身都没有翻一下,呼吸均匀而绵长。张海侠坐在床沿,一只手搭在她的手腕上,指腹贴着她的脉搏,感受着那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的跳动,像在听一首他永远听不腻的曲子。张海楼蹲在摇篮旁边——那只摇篮是张海侠前些日子亲手打的,木头打磨得光滑无刺,四角各刻了一只胖乎乎的小鱼——他的下巴搁在摇篮边缘的木栏上,看着里面那个裹在浅蓝色襁褓里的小东西,目不转睛地看了很久。
婴儿睡着了,小嘴微微嘟着,像在做梦吃什么东西,偶尔会吧唧两下,然后继续安静地睡过去。张海楼凑得很近,近到自己的呼吸气流能让婴儿额前的胎发微微飘动一下。他看了很久,久到脖子都酸了,才轻轻地把脑袋缩回来,换了个姿势继续看。

“他呼吸是不是太快了?”
张海楼忽然压低声音问。张海侠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没事。”

“那他的脸为什么这么红?”

“刚出生都是这样。”

“那他的头发——”

“张海楼。”
张海侠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你再问我就把你扔出去"的熟悉感。张海楼闭上嘴,但下巴又搁回了摇篮边上,继续盯着里面看,手指伸到半空中,在快要碰到襁褓边缘的时候又缩了回来。
深夜,婴儿醒了一次。先是小声地吭哧了两下,像喉咙里含着一团棉花在试着发声,然后变成急促的、带着委屈的哼哼,最后演变成了响亮的啼哭。张海楼几乎是弹起来的,整个人从蹲着的姿势一下子蹿到了摇篮旁边,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往哪里放,像一个接到了一颗滚烫鸡蛋的人。张海侠走过来,弯腰把婴儿从摇篮里抱起来——他抱得小心翼翼,一只手托着头颈,另一只手托着臀背,把那个柔软得像没有骨头的小家伙稳稳地贴在自己胸口。
婴儿的哭声在他的胸口慢慢小了下去,变成抽抽噎噎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张海楼凑过去看,又不敢靠太近,眼睛瞪得圆圆的

“他怎么了?是不是饿了?”

“尿了。”
张海侠把婴儿放在铺了软布的台面上,解开襁褓,湿了一片的小褥子露出来。张海楼立刻转身去拿叠好的干净尿布。换尿布的过程不算顺利,婴儿的小腿乱蹬着,像一只被翻过来的小青蛙,张海楼在旁边一会儿递温水一会儿递小帕子,手忙脚乱得像一只打翻了蜂蜜罐的熊。张海侠倒是稳,虽然动作有些生涩,但每一步都稳稳地做完了,最后重新裹好襁褓时,婴儿已经安静下来,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泪珠,小嘴一张一合地打着哈欠。3
海侠彻底成人夫奶爸了,海楼你就继续皮吧😂😂😂
张海楼接过换下来的湿尿布,站在那儿看了半天怀里那团柔软的东西,忽然说

“他好小。”
张海侠把婴儿轻轻放回摇篮里,盖上张海呦亲手织的小毯子。

“他在我手里的时候,感觉跟捧着一碗水一样,怕一晃就洒了。”
张海侠没有接话,他站在摇篮边,低头看着里面那个重新安静下来的小东西,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婴儿的手背。那只小手五指蜷着,粉色的指甲薄得像一片片半透明的贝壳。婴儿的手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小小的手指张开又合拢。张海侠的手悬在那里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来。
天亮之后,张海侠喂张海呦吃着米粥,张海楼趴在摇篮边,拿着一只布做的小老虎逗着里面的婴儿。婴儿的眼睛还没能完全睁开,但已经能在偶尔睁开的时候追着晃动的小老虎转一转了,嘴唇微微张着,像在认真地观察这个刚认识的世界。
张海楼凑过去看,婴儿的皮肤泛着新生儿特有的微红,但眉眼间能看出张海呦的影子——尤其额头和鼻梁的轮廓,以及眉间的小痣,简直一模一样。
此后很长一段日子里,张海楼和张海侠的生活被切成了一小段一小段的。张海呦只负责给孩子喂奶,喂完之后就是张海楼和张海侠的活,换尿布,换完尿布哄睡,哄睡着了还没躺下多久又醒了,循环往复,昼夜不息。
张海侠在半夜三点被哭声叫醒,抱着孩子在屋里来回踱步,还哼着不成调的催眠曲。张海呦也被婴儿的哭声唤醒,张海楼的手掌就会伸过来轻轻按在她肩头,哄着她重新入睡。1
婴儿长得很快,满月那天杨婆婆来给洗了澡、剃了胎发,再抱出来时眉眼轮廓比刚出生时清晰了许多。他的眼睛黑亮亮的,像两颗浸过水的黑葡萄——像极了张海呦,连微微蹙眉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张海楼把他放在小床上趴着晒太阳,他就那么趴在阳光下,歪着头,一动不动的,跟张海呦发呆时的姿态如出一辙。

“他连发呆的样子都像呦呦。”
张海楼蹲在旁边,手指戳了戳婴儿肉嘟嘟的脸颊。婴儿被他戳得不耐烦,偏过头躲开他的手,皱起小鼻子发出一个不满的短促哼声——那个表情也像极了张海呦被惹到的时候。
张海侠从旁边路过,低头看了一眼,也弯了弯嘴角。
——————作者有话说——————
张海侠对这个孩子,一开始没有那么喜欢,甚至带着微妙的厌恶(来源黑虾)但他长的跟张海呦巨像,张海侠便开始喜欢了。1
张海楼是意识到张海呦很喜欢这个孩子,那他就会喜欢。两个人完全是爱屋及乌。1
至于张海琪,就三字——隔辈亲。而且完全是她的梦中情徒孙来的,完美继承张海呦的长相,和张海侠的智商。
孩子长的像张海呦,乃是此生最大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