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的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过。院子里的桂花树已经开了第二茬花,细碎的金黄色小瓣在风里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张海呦的月份大了,肚子隆起得像扣了一只小锅在身上,走路时腰会微微往后仰,一只手总是不自觉地托着腰侧。
张海楼和张海侠都搬过来一起住——把那张宽大的木床又往外扩了半尺,铺了厚厚的褥子,左边是张海侠,右边是张海楼,两个人像两堵不会倒的墙,把张海呦严严实实地裹在床中央。
这晚依旧是老样子。张海侠和张海楼一左一右躺在张海呦身侧,听着她的呼吸从清醒时的轻浅变得均匀绵长,确认她确实睡着了之后,两个人才各自闭上眼睛,把呼吸放慢。张海侠的呼吸沉下去还没有多深,张海楼也才刚刚放松了肩膀,身边的张海呦忽然动了,跪坐着伸出手,先推了推张海侠,又推了推张海楼,力道不重,但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固执。
两个人本来就不敢深度睡,一碰就醒了。张海楼睁开眼时还没来得及开口,张海侠已经先出了声,声音里带着被惊醒后的沙哑和立刻提起来的清醒

“呦呦,怎么了?”
张海呦坐在床中间,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她的脸在幽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朦朦胧胧的,但眼睛很亮。
“我想吃葱油饼和肉骨茶。”

张海楼连犹豫都没有犹豫,被子一掀就下了床。实际上他的脚踩到地上时还在迷糊着,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他下了楼,进了厨房,站在灶台前才后知后觉地清醒过来。他翻了翻案板,摸了一遍菜篮——没葱,家里那点葱昨天就吃完了。他愣了愣,站在黑漆漆的厨房里想了两秒,然后推开门出去,摸黑走到隔壁街有户人家的菜园里,薅了一把绿油油的小葱,又从口袋里摸出准备好的钱,压在那株被拔过的葱根旁边,转身回了家。
灶膛里的火旺起来,油锅烧热了,葱花的香气在深夜里炸开,肉骨茶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张海楼站在锅前面,手里握着锅铲,眯着眼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楼上,张海呦还坐在床上没有躺下。她转头看向张海侠,声音比刚才软了几分,带着一点黏黏糊糊的、半梦半醒的调子
“我还想喝橘子汁。”

张海侠有些犹豫,他撑着手肘半坐起来,看着张海呦——月光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像蒙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一般情况下,她如果要什么,他们两个至少得留一个在她身边看着,不能全走了。
毕竟前几天晚上发生过那件事——张海楼搂着她睡了半夜,忽然觉得怀里空了,伸手一摸,只摸到一片还有余温的床单。他猛地睁开眼坐起来,看见身边空空的,惊得连鞋都没穿就跳下床,先是在屋里转了一圈,又冲到张海侠屋里,把已经睡着了的张海侠从被子里提起来,两个人打着手电筒在院子里找了半天,最后在门口撞上了捧着一堆橘子回来的张海呦。她浑身沾着树叶碎屑和露水,怀里兜着七八个黄澄澄的橘子,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们两个被吓得苍白的脸说
“那棵橘子树好高啊,但好在橘子特别甜。”

从那以后,张海侠和张海楼就定了规矩——绝对不能留张海呦一个人,夜里她要什么他们都会去办,但绝不能两个同时走开。谁知道没看住又跑哪里去了,自从怀孕后张海呦就越来越任性了。
张海侠的犹豫被张海呦捕捉到了。她的眼睛里迅速续起了一层薄薄的雾,那层雾像月光下的水面一样颤了一下,然后一滴泪滚落下来,顺着她的脸颊滑到下颌,在月光的反射里亮了一下。她的声音一下子带上了哽咽,软软的、委屈得像一片被打湿的纸
“你是不是嫌我烦了?”


“我没有。”
张海侠连忙伸手替她擦眼泪,指腹轻轻蹭过她的脸颊,把那道泪痕抹开

“我怎么可能嫌弃你,我是怕你又偷跑出去。”
他解释得耐心,声音低低的。
“不会的。”

张海呦看着他,那眼泪竟然又多了些,从眼角淌下来。
“你不相信我了?”

呦呦的眼泪骗了海侠好几次,那么聪明的人甘愿上钩😂😂😂
张海侠无措地微微倾身,额头贴了一下她的额头,然后吻了吻她的眉心,又吻了吻她的鼻尖,哄着她

“相信的,相信的,我这就去给你做,你乖乖等我。”
他柔声安抚着,给她擦干了眼泪,揽着她慢慢地躺回枕头上,拉过被子盖到她的肩头,边角掖得严严实实的,才下床往外走。脚步放得很轻,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她闭着眼,睫毛上还挂着一点点湿痕,呼吸已经重新变得平缓了。
半个时辰后,张海楼端着一个大盘子进屋了。上面摆着一摞切好的葱油饼,金黄酥脆的饼面上嵌着碧绿的葱花。旁边是一大碗肉骨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药材和胡椒的辛香。他端着盘子迈进门槛时,脸上带着一种做好了事等着被夸奖的表情,然后他看到了床上的张海呦已经睡着了。她侧躺着脸半埋进枕头里,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绵长。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橙黄色的果汁,杯壁沁着细密的水珠,张海侠坐在床沿边上,冲他无奈地耸了耸肩。
张海楼端着盘子站在床边,低头看了看睡得正香的张海呦,又看了看那杯橙汁,然后看了看张海侠。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但默契已经达成了——做都做了,放到明天怕坏掉,怪可惜的。于是张海楼和张海侠一人一块葱油饼分着吃了,张海侠又盛了两碗肉骨茶,两个人靠坐在床尾的矮凳上,就着窗外的月光安安静静地喝完了汤,连最后一块排骨都分着啃干净了。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两人还没躺下,被窝里忽然动了一下。张海呦又醒了,这次她醒得很彻底,撑着身子坐起来时眼睛里全是清醒的光芒,像是根本没睡着过。她第一眼看向床头柜,第二眼看向张海楼和张海侠,然后在两个人逐渐变得心虚的表情中轻声问了一句
“我的饼和汤呢?橘子汁呢?”

张海楼直接吓得从床上坐直了身体,脊背挺得僵直,像被老师点了名的学生。张海呦凑过去,鼻尖贴着他的嘴角轻轻嗅了嗅——葱油饼的味道还残留在他唇边。她眨了眨眼睛,那层薄雾又涌上来了,一滴泪嗒地落在张海楼的手背上,温温的、湿湿的。
“你偷吃……”

她的声音带着不可思议的控诉,像发现了一件天理难容的事。
张海楼百口莫辩,张着嘴“我”了半天,最后只能认命地求饶

“我……对不起,呦呦,原谅我这一次吧。我再给你做,现在我就去做……”
他边说边从床上下来,鞋都来不及穿好就往外跑,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的时候,身后还传来张海呦抽抽搭搭的声音——
“还有你……你也偷吃了……只有我没吃……”

说着,张海呦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张海侠挨着她坐过去,一边用手帕轻轻给她擦脸一边连着说“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张海楼在楼下重新生火,案板响得噼里啪啦,把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重新烙饼、重新煮汤。
等他第二次端着盘子进屋时,张海呦还在轻轻地抽泣着,鼻子红红的。张海侠看见他端着饼和汤进来,简直像看到了救命的稻草,低头哄她

“呦呦,饼和汤来了,别哭了好不好?”
张海楼盛出一小碗肉骨茶递到张海侠手里,然后把葱油饼撕成小块,喂到张海呦嘴边。她一边嚼着饼,一边视线却没离开过那碗肉骨茶。张海侠吹了吹汤面上的热气,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她张嘴喝了,眉梢稍稍舒展开一点,咀嚼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没干,但已经不再流新的了。
张海呦把一小碗汤和一整块葱油饼吃完,才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很快又睡着了。
张海侠和张海楼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吐出一口长长的气,像是刚刚打完了一场仗,虽然狼狈,但好歹赢了。
张海楼把碗碟收走,张海侠把床头柜上的杯子也一并递给他,两个人轻手轻脚地收拾完,各自回到床的两侧躺下来。月光已经从窗缝间移走了大半,房间里暗沉沉的,只有两个人还没能完全平复的呼吸声交叠在一起。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小院的作息彻底被张海呦的胃口打乱了。每天半夜,她会不定时地睁开眼睛,推一推身边人的肩膀,用一种带着睡意却格外坚定的语气说饿。
张海侠和张海楼轮流做夜宵给张海呦吃,她吃完擦擦嘴,翻个身又睡了过去,留下两个人在桌边睡眼惺忪。
大夫来复诊时,张海呦坐在床沿上,面色红润,精神饱满,眼睛亮得像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石子,反观张海楼和张海侠顶着黑眼圈,精神颓靡。
见张海呦胃口好睡眠好哪哪都好,大夫满意地点头,又开了一副新的食疗方子,嘱咐接下来的两个月要在饭食上多给张海呦补充营养,说孩子长得快,母亲的身体消耗也大,得跟得上。
张海侠送走大夫,拿上钱票,跟张海楼打了个招呼就出了门。张海呦靠在床头,眼皮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被面上铺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张海楼侧躺在她旁边的位置,手里握着一把蒲扇,不紧不慢地给她扇着风,扇子摇出的微风带着竹叶的清香,在她的脸颊和颈侧轻轻地拂过去,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温柔地抚摸她。
过了一会儿,张海呦忽然睁开眼睛,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张海楼,嘴唇动了动,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海盐,你去把门关上。”

张海楼不明所以,但从最近张海呦的状态来看,他还是照做的好,而且不能问。他翻身下床,走到门口把门合上,门闩轻轻搭进去,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响。他转过身走回床边,正要问她怎么了,就看到张海呦表情羞愤地咬着自己的下唇,牙齿嵌进柔软的唇肉里,已经在唇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张海楼连忙上前伸手轻掐她的脸颊,拇指抵着她的唇角把那片被咬住的唇肉从牙齿底下解救出来

“别咬自己,咬我。”
他把手臂伸到她嘴边,露出手腕内侧那块薄薄的皮肤。张海呦却伸手推开了他的手臂,自己垂下眼,手指移到衣襟处,慢慢解开了最上面的两颗盘扣。领口敞开了,露出锁骨的线条——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白。
张海楼的呼吸猛地重了,连扇风的手都停在了半空中,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张海呦已经把肚兜的下摆撩了起来,张海楼瞬间顿住了。
…………

“上次大夫说可以行房了……”
…………
张海侠采购完回到小院时,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他把东西放在灶台上,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的门往里看了一眼——张海呦睡得很香。张海楼坐在床沿,手里还握着那把蒲扇,给她扇着风
张海侠关上门,把东西归置好,开始准备晚饭。到了饭点,桌上的菜都摆好了,张海呦还没醒,他只好招呼张海楼先吃饭。
张海楼看着桌上的饭菜,肚子里传来饱腹感

“我饱了。”

“没吃就饱了?”
张海楼没回应,反倒思索片刻对张海侠道

“虾仔,明天我去买两只母羊吧。”

“买羊做什么?”
张海楼意味深长道1
吃乃了?

“明天你就懂了。”
第二天,张海侠就明白张海楼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