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岸边的黄昏来得总是格外缓慢。太阳悬在海平线上方,把整片天空烧成一层层深浅不一的橘红和紫灰,海面被染成流动的熔金,波浪翻涌时将碎光一片片打散又聚拢。潮水涨了又退,湿漉漉的沙滩上留下一道道泡沫的痕迹。
张海楼脸上挂彩,正在沙滩上烤鱼。烤鱼的焦香混着海风的咸腥飘散开来,火舌舔着鱼皮发出滋滋的声响。
海中的张海侠也挂了彩,大半个身子浸泡在海水里,他双手高举着一个腌鱼缸。海流在他身边涌动,一波接一波的海浪拍打上来,有时没过他的肩膀,他就不动声色地踮一踮脚,把口鼻重新露出水面。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和下颌染成了淡金色。
张海呦坐在张海侠面前的礁石上,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住一波又一波涌来的海浪。浪花卷起时夹杂着泥沙,拍在她的后背和肩膀上,碎成白色的水雾,然后顺着她的脊背淌下去,再溅到张海侠的脸上和身上。她的衣服早就湿透了,头发贴在脸颊两侧,但她没有挪开的意思,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抹一把脸上的水,继续替他挡着。
潮水又涨了一截,海浪比刚才更高了些,一波打过来,直接没过张海呦的腰际,水花溅了张海侠满脸。他在水里皱了下眉,偏头躲了一下,然后看向张海呦

“呦呦,你上岸吧,别在这陪我了。”
张海呦摇了摇头,没说话。她往他面前又挪了挪,把后背挺得更直了些,像一堵小小的墙。海风从侧面灌过来,吹得她湿透的衣衫贴在后背上,勾勒出单薄的肩胛骨轮廓。
张海楼举着烤好的鱼从沙滩上跑进海里,先给了张海呦一串,然后又举着另一串递到张海侠嘴边

“海侠,张嘴。”
张海侠不理他,明显是生气了。张海楼还往他嘴里送,张海侠还是不理会。
不太开心的张海楼来到张海呦身旁,给张海侠挡海浪

“搞不明白,任务失败,我和呦呦也有错,为什么师父只罚你。”

“你们坏了规矩,但我是师兄,没有管束好你们,我该受罚。”

“什么规矩?”
张海侠叹了一口气,显然是张海楼又忘了。

“师父立下的规矩,任务里不救必死之人,你不应该回来救我。”

“你不也救我了。”

“那不一样,你是师弟,我得护你周全,那是应该的。”
张海楼看着张海侠,浑身起鸡皮疙瘩道

“哕,你恶不恶心。”

“那咱俩的小师妹,救咱俩的次数更多。”

“所以说我这个师兄当的还是不称职。”
张海侠沉默了,他看了看张海呦湿漉漉的衣服,她替他挡住了不知第几波浪,始终没有离开。

“说真的,张海楼,你以后出任务上点心,我和呦呦又不可能一直在你身边。”
张海楼看着张海侠,非常理所当然。

“那你们还能去哪?”
张海侠看着张海楼。

“你怎么理直气壮的?”

“难道不是吗?不一起给师父养老送终吗?”

“是个鬼啊。”
张海侠说着,忽然抬手朝张海楼泼了一把海水。张海楼猝不及防被浇了满脸,呸呸吐了两口咸水,不甘示弱地反手也泼了回去,水花扑了张海侠一脸。两个人在海水里你来我往地互相泼,浪花四溅,连坐在一旁的张海呦也被波及——她正张嘴咬了一口烤鱼,还没嚼,迎面一股带着咸味的海水灌进嘴里。
她愣了一下,然后转头朝张海楼泼了一捧水。
张海楼抬手挡着脸,扭头指着张海侠。

“不是我泼的,是张海侠。”
“少骗我。”


“呦呦,一起泼他。”
“好”

于是从一对一,变成一对二。张海楼腹背受敌,被两边泼得睁不开眼,倒退着往沙滩上跑,一边跑一边喊“停战停战”,身后两个人在海水里追着泼,水花混着笑声在傍晚的海面上飘出去很远,被风卷着融进了海浪和潮汐之中。
海上的笑声一阵接一阵,直到天色彻底暗下去,三个人的身影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只有声音还在海面上飘荡,像这片海岸长久以来哼唱的一首旧歌谣。
————
同一片海岸,海水还是那副样子,翻滚的碎浪卷出白色的泡沫,一次又一次冲刷着沙滩。
张海侠的手臂垂在张海楼胸前,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指尖偶尔擦过他的衣襟,凉得像海水深处的石头。
海边没有了欢笑声,风吹过空旷的海岸,发出空洞的呜咽声。只有海浪还在周而复始地拍打沙滩,涨了又退,退了又涨,和从前一模一样。
张海楼往上颠了颠背上的人,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似的

“虾仔,我们马上就到家了。”
——厦城/元宝街道——
张海楼背着张海侠的尸体,走进元宝街道,我们能看到元宝街的招牌。
让张海楼有些惊讶的是,这条老街几乎一点没有变,同当年一样。
张海楼有些欣喜和怀念。

“虾仔你看,这条街还是老样子。”
张海楼背着张海侠,走过他们长大的地方。
这里到处都是张海楼、张海侠和张海呦的回忆,到处都是张海侠和张海呦的身影。
张海楼边走边四处打量着周围环境,忽然看到一家街边露天的老面摊铺子,还是小时候的样子。
同一个面摊,张海楼、张海侠和张海呦埋头吃面,他们吃得非常多,三人吃过的面碗摞得老高。他们眼前还剩最后一碗面,三人都抢,最后还是让张海呦给吃了。
张海楼和张海侠,教张海呦学骑自行车,刚开始,她歪歪扭扭地蹬了两圈,然后猛地回头,发现张海侠已经松手了。然后歪进路边的冬青丛里,他们两个站在旁边笑了很久。
这里到处都是关于张海侠和张海呦的回忆,走在这里的每一步,都让张海楼无比悲伤。
三人去,一人归。
——厦城/张家旧宅——
张海楼停在一间旧屋前。
眼前是一栋典型的厦城风格老建筑,高墙古宅,郁郁葱葱的植被伸出墙外。

“呦呦,快看那个屋顶,你刚来的时候就喜欢坐在那,你现.......”
他转过头,然后便愣住了,他的身边空无一人。只有他和张海侠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又长又薄,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纸。
他的眼眶骤然红了,猛地转过头,大口呼吸,胸膛剧烈起伏着,企图压下喉咙里那团翻涌上来的滚烫酸涩。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松开。
张海楼刚准备进去,一个掌柜直接从里面迎出来,以为张海楼是客人。

“客人您需要点什么?”
张海楼一愣,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你在我家干嘛?”
掌柜一眼看到张海楼不像是来买东西的,身上还背着一个面色惨白,一动不动的人,本来热情的笑就浓缩成了一个尴尬的笑,不由自主往后退了退。

“我这里是卖各式海产干货的,这位客人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张海楼看了看四周环境,想了想。

“不会错,就是这里。不过我已经离开家十几年了。”

“那是挺久远了,可能您家里人早搬走了,您还有其他方式找到他们吗?”
张海楼又看了看这房子,才转身退了出来。
张海楼站在宅子门口,回头看着老宅子,嘟囔道。

“搬家了也不说一声,是师父的性格了。”
张海楼看着熟悉又陌生的街道,街道还是同样的格局,但周围房屋、街景都已经变样了。
张海楼看到街上有一个不起眼的小门帘,挂着一个小破招牌,写着“元宝医院”。
张海楼从元宝医院走出来,他推着一个轮椅,张海侠坐在轮椅上。
张海楼给张海侠的腿盖好毯子

“不是呦呦织的,凑合盖一下。”
张海楼推着张海侠往档案馆的方向走。
张海楼记忆中窄门脸的大南电报局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外观非常雄伟且壮阔的
外国银行。
原本那块破旧的“大南电报局”的门牌位置,如今却被替成了一块金光闪闪,上面还用中英文刻着“海利银行”四个大字的门牌。
张海楼推着张海侠站在银行门口,他看着眼前的银行,一时呆愣住了。
张海楼看看两边的建筑和周围的街道,确认就是以前的老街。

“嗯???档案馆呢?”
张海楼愣了一下,然后就用手比划门脸,档案馆从那么小的门脸,竟然变换成了如今巨大的海利银行的门脸。
张海楼没找到档案馆,又去了海事督办府,依旧没找到档案馆,烦躁的张海楼,掏出糖盒,再吃一颗巧克力,却发现巧克力已经没了。
但却从糖盒里摸出了董小姐给他的纸条。
张海楼对着路灯看那张纸条上娟秀的字。
‘世道艰难,江湖不见,如执念不消,百思不得解,可到此处一叙。记住,最好不见,本无话可说。’

‘档案馆找不到,那就先去把呦呦的尸体要回来。’
忽然,他就看到纸条上,那行地址(地址:厦城沙坡头03号,董公馆)
张海楼忽然发现这个纸条上有一个很浅的印记,是隐藏在纸条上的。
张海楼对着路灯的光去看这张纸条,发现纸条上竟然画着很小的简笔画,
非常抽象,是一只寄居蟹。
张海楼一愣。
他对比了一下手表,他的手表上,也有一只寄居蟹。
张海楼一下子站了起来。

“这是,南部档案馆的标志?”
————作者有话说————
女主没死哈
虾仔这个外号是去南洋时,张海楼起的,之前都叫海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