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海事督办府的前厅里,一个渔民抱着一具尸体瘫在花砖地上,他茫然地环顾四周

“长官,这这...我是去报案的,这是什么地方?”
七年时间过去,光阴仿佛在张海呦脸上打了个滑,没留下半点痕迹,依旧是那张少女般的面孔,眉眼清亮。张海侠也更加沉稳,肩背挺阔,步态从容。
张海楼只是多了一副金丝眼镜,架在挺直的鼻骨上,镜片后的眼睛被衬得愈发深邃,整个人平添了几分斯文贵气,但混不吝的性格没变过,他大步走进前厅,皮鞋跟叩在花砖上嗒嗒作响,目不斜视地直奔张海侠和张海呦,一来就压低质问

“这次是你俩谁把烟藏起来了?”
张海侠正在接电话,张海楼只好先转向张海呦,见她正低头翻一份卷宗,侧脸被窗外透进来的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伸出手,指尖顺着她腰侧摸索上去,嘴上还义正言辞地说着
“你现在是最大嫌疑人,我得好...嗷”

话本现在已发布的章节改不了。有错别字,我强迫症好难受,但改不了,更难受了
他的尾音变成一声短促的痛呼,张海呦连眼皮都没抬,两根手指精准地掐住他腰侧软肉,一拧一松。张海楼顿时疼得皱紧了眉,龇牙咧嘴,可偏偏整个前厅的人都看了过来——三个探员,还有门口抱着尸体的渔民,齐刷刷盯着他。
张海楼瞬间收住表情,面不改色,直起身子,尴尬地轻咳了一声。眼镜后的目光若无其事地扫了一圈,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甚至还整理了一下领口。
张海侠撂下电话,抬了抬下巴示意,两人去看地上的人。

“陈礼标,上头送来报案的,说是在盘花海礁遇到鬼了。”

“盘花海礁?不是很久都没有船经过了吗?”
张海侠快速翻着一些相关的资料,表情沉思。

“是啊,最近盘花海礁一直闹水鬼的传闻,很多船是不肯走了,但还是有胆子大的,想打捞沉船发财的主意。”
“这个月类似的报案已经有七起了。”


“之前的都是口说无凭,就这个是有尸体的。”
张海楼看了一眼尸体,来了兴趣,蹲下来盘问道。

“死者是谁?展开说说。”
陈礼标刚从诡异的遭遇中活着回来,神魂未定,眼神发直,过了好一会儿才磕磕绊绊地开口

“我们在盘花海礁见鬼了,大兵就是让水鬼杀的。”
张海楼挑开死者的衣服,用钢笔沾取了破开肚皮里的白色颗粒,仔细观察后顿觉惊异,惊叹一声。

“是盐巴,这人肚子里塞满了盐巴,我第一次见有人,用腌人的方式把人杀死。”

“咱们去瞧瞧。”
张海呦和张海侠对视一眼,明白张海楼这是对这案子超感兴趣,他转头对其他探员道

“把尸体抬下去,保管好,备好船,明天天亮出发去盘花海礁。”
陈礼标看着大兵的尸体,就要抬步跟上,张海楼叫住他

“你别走啊,你得带路呢。”

“不,我不去,长官,我敢去...”
不敢
陈礼标惊恐地摇头拒绝,张海楼面无表情地翻动舌头,一枚薄薄的刀片从唇齿间露出来,寒光一闪。他上前一步,掐住陈礼标的脖子,手指收紧,拇指按住对方的下颌骨,逼迫他仰起头张开嘴。

“等等——”
张海侠叫住张海楼,示意他过来先聊聊,他松开陈礼标

“外边等我。”

“这事你怎么看?”
张海楼想了想,说了自己的看法

“尸体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很蹊跷,这片海域消失了一艘大型客轮,已经有一年的时间了,关于这个水鬼也一直是捕风捉影,但是从来没有过证据,现在有一具尸体,而且还有目击证人,我觉得这个礁石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孤岛之上,四周海水茫茫,我们就算有绝技,也没个屁用,确实有点麻烦。”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可以不去查,直接上报总部。”
张海侠转过头看他,张海楼挑了挑眉,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带着点戏谑

“然后呢?然后我们就开个小店,赚点小钱,了此残生呗。”
分部的工作虽然清闲,卷宗虽然不难,但张海楼骨子里那点躁动的血从没凉过——他就喜欢刺激的、未知的、危险的事情。
张海侠沉思一下,话锋一转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一个盐沼地底下,查过一个邪神案,就是我们在坝隆州的第一个案子。”

“在那个邪神祖庭下面,有个快死了的师爷,也是我们的同僚,还跟我们说,如果在档案馆碰到跟礁石有关的案子,千万不要去查,因为会死的。”
张海楼当然记得,可他对那些话不屑一顾,他认为那是师爷不知道他们有多强,于是疑惑道

“是吗?他说过让我们不要去?”

“说过。”
张海楼沉默了两秒,窗外的海风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金丝眼镜的反光遮住了他眼底的神色。然后他开口,声音忽然沉了些。

“可那些死掉的船客怎么办?我偏要去。”

“呦呦,你觉得该不去?”
“不去,这是个陷阱。”

张海楼怔了怔,随即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伸手摸了摸张海呦的头顶

“呦呦,你居然在思考,为夫深感欣慰...”
“说正事呢。”

张海呦踮脚,用头顶了一下他的手,又瞪了他一眼。
张海楼收回手,左看右看,最后对张海侠妥协般地摊了摊手

“好了好了,你做决定你说去就去,你说不去就不去,我和呦呦听你的。”

“我没有办法替你做决定啊。”

“那就去一下,如果一旦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你说撤,我们就撤,好不好?都听你的。”
他义正言辞地说完,偷偷拉了拉张海呦的衣角,示意她表态。
“我本来也听海虾的。”

张海侠思考良久才无奈对张海楼道

“你说的啊,听我的。”

“当然了。”
张海楼答得斩钉截铁,转身朝门口走去,背对着两人,嘴角压不住地翘起来,镜片后的眼睛里全是得逞的光,他就知道,他想干的事,一定能干成。
从坝隆州到盘花海礁,走了整整两周。
张海呦准备了充足的干粮——她用油纸包了好几摞点心,有绿豆糕、椰丝饼、还有一罐腌好的酸梅,打开来酸甜的香气能盖过海腥味。一路上她坐在船舷边看海,吃着点心喝着茶,悠闲得像是来海上观光的,张海侠在她身边看着案卷。
张海楼坐在甲板上的箱子上吹风,半眯着眼,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十四天的航程,三人谁也没提那个邪神的警告,也没提盘花海礁上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仿佛真的只是出了一趟寻常的海差。
等两个人踏上盘花海礁的时候,海风非常大,跳上礁石的时候,点上了一支烟。巨大的海风把他吐出的烟吹成了一条线条,划过嘴角。
张海虾在后面跟了上来,从兜里掏出一盒糖递给张海楼。

“别抽了,烟味会影响我的判断的。”
张海楼看了看铁皮盒子,笑道

“这不是呦呦爱吃的吗,怎么舍得给我?”
张海呦正好从船舱里走出来,跳上礁石
“你说的好像我很没良心一样,你把烟戒了,以后我买糖都带上你的一份。”


“好啊,说定了。”
张海楼把嘴里的烟丢到礁石上,剥了一块巧克力扔进嘴里,看了看这片面积的礁石

“鬼呢?”
虽然已经近黄昏了,但礁石上能见度还是非常的高,不仅没有水鬼,可以说,什么都没有。
陈礼标缩在船舷边,根本不敢踏上礁石。他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讪讪道

“都十年了,可能站累了,都走了。”
张海楼回头看他,脸上的笑意收了,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个发抖的渔民

“你别扯淡,当时我就怀疑你那个老乡被你在海上杀了,丢海里了,然后你谎称是被鬼带走了,你如今的嘴脸,越来越像一个杀人犯了,要不就地枪毙了,我回去销案。”
陈礼标看着张海楼,心生恐惧,立即摇头。

“不想死就把鬼叫出来!”
陈礼标浑身发抖,显然对这块礁石非常地恐惧,他四顾再三,轻声说道

“我上次来,是在大雾里看到的,雾气一退就什么都没了。”

“雾气?什么时候起雾?”

“一般...一般是太阳落山之前,风就停了,然后起大雾,一直持续到半夜,风再起的时候,雾气会被吹散,我上次就是在这个时候,看到水鬼的。”
张海楼掏出手表看了看,离太阳下山大概还有半个小时,这块表是南洋档案馆的标配,海事人员都会分到这块表,上面有寄居蟹的图案,在这个年代,这块表是价值连城的。只不过他的是蓝色的,而张海侠和张海呦的是白色的。

“快日落了,走吧。”
三人陆续上了礁石,陈礼标看着张海楼,焦虑地看几眼又看西下的太阳,又看看四周的海,显然十分害怕。
张海楼也没想真让陈礼标跟着他们,于是嘱咐道

“你给我们把那酒和灯拿过来,然后你就随意吧。”

“但是我发信号之后,半柱香的时间,如果你到不了的话,马六甲你就不用混了。”
张海楼话没说完,陈礼标已经把酒、灯和饭囊递了过去,然后快速开船离开了礁盘。
张海楼失笑,打开酒喝了一口,就听到张海侠在远处喊

“你可否到下风口?”
张海楼心中暗骂,转到一块礁石后面坐了下来,等雾来,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十几年前的事来。
————
十几年前厦城张家住宅
一只画笔,“啪”地一下点在一张空白的画布上,拉出一条长长的明亮的蓝色线条。
窗外的海面也是这个颜色,像蓝色玛瑙一样。
书房里,少年张海楼、少年张海侠和少年张海呦,并肩坐在书桌前。
张海琪站在他们对面,在画画,画布遮挡住了她的脸。
书桌上摊开一大堆奇奇怪怪的工具,三个少年面前则是两个素描本。
张海楼的本子上,有一只鸟的形状。

“张海楼,你画的是什么东西?”

“师父,这是画眉鸟,是我画给你的。”

“画画眉鸟做什么?”

“好看啊?”
张海琪似乎轻轻笑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少年张海侠,语气严肃。
少年张海侠的眉毛粗了两倍,像两根毛毛虫。

“张海侠,你的眉毛是怎么回事?”

“张海楼给我画的。”

“师父,画眉鸟当然要画眉,我用他的眉毛练习一下。”

“张海侠,去把眉毛洗了。”

“哦。”
张海琪一转头,就看张海呦的脸上有六根对称胡须

“你的脸又是怎么回事?张海楼画的?”
“嗯。”


“猫当然要有胡须了。”

“你也去洗。”
张海呦乖乖起身去洗脸,张海琪快速地在画眉鸟边上画了一条巨大的蛇。

“这是什么?”

“这是你的本相,你要克服你的本相。”
少年张海楼点头,又看着素描本上,那只画眉鸟的边上,有一条虎视眈眈的巨蛇,似乎要将其吞入腹中。
他想了想,问道。

“那呦呦的本相是什么?”
张海琪又在巨蛇旁边画了一个巨大的豹子头,似乎是要吓退不怀好意的人

“不是猫咪吗?呦呦哪有这么凶?”

“你的本相是蛇,蛇会吞噬一切,这也无法怪你,你是从地狱里活下来的,你儿时经历的一切,让你变得性格如此扭曲,行事诡谲。就像你因为太强大,不经意,你的性格会伤害到身边的人。”
张海楼听完问张海侠。

“我很强么?我也这么觉得。”
张海侠做了个要吐的表情。

“那你明白了么,能做到么?”

“明白了,能做到。”
张海琪表情完全不相信,她觉得张海楼做不到。

“我觉得你没明白。”

“真明白了。”

“你要花很久时间,才能明白我到底在说什么。你真是走了狗屎运,有张海侠和张海呦在你身边,张海侠会提醒你,而张海呦会守卫你。”

“听到没,你得对我和呦呦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