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楼站在穿衣镜前,左转右转,扯了扯新制服的领口,又正了正肩章,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之前他就羡慕张海呦身上的制服,笔挺利落,帅气的要命。如今轮到自己,他才发现这料子贴身得恰到好处,既不妨碍活动,又显得肩宽腰窄。

“照够没有?嘉奖令还拿不拿了?”
张海楼这才从镜子前挪开眼,然后到办公室接受了探长颁发的嘉奖令。
张海侠揽着张海楼,两个拿着嘉奖令,意气风发地接受张海呦以及其他正式探员和探长的祝贺。
在厦城的时候,张海呦一直是外勤的尖子,飞檐走壁、近身格斗、追踪反追踪,样样拿手。但文字工作她是一点不管,卷宗不看、报告不写、档案不归,反正有张海侠和师父。可这里是分部,不比总部人手足,不分外勤内勤,正式探员意味着什么都得干。
张海呦对着面前那摞半人高的卷宗,撑着下巴,眼皮越来越沉。分部的卷宗中夹杂着各种方言俚语和潦草的批注,她翻了两页,又翻了两页,视线渐渐模糊,那些字像蚂蚁一样在纸面上爬来爬去。
张海侠从隔壁桌抬起头,就看见她额头一点一点往下坠,快碰到桌面时又猛地抬起来,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手指还虚虚按在卷宗上,假装在看。如此反复了三四次,终于,她脑袋一歪,彻底趴在了桌上。
张海侠放下笔,起身走过去,把那摞卷宗抱回自己桌上,想了想,又从中间分出七八本最厚的,搬到了张海楼桌上。
反正他和张海楼刚成为正式探员,不算太忙,加上张海呦的工作量,也在他的承受范围内。
张海楼刚从茶水间回来,手里还端着杯热茶,一看自己桌上凭空多出来的卷宗,又看看张海侠桌上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摞,再扭头看看那边睡得人事不知的张海呦。
他长叹一声,把茶放下,认命地翻开第一本。
窗外的阳光从东窗挪到西窗,从亮白变成暖黄,又渐渐变成橘红。斜长的光影在地板上缓缓移动,爬过张海呦的鞋尖,爬上她垂在桌沿的手指,最后终于从她身上彻底离开,整个办公室暗了下来。
张海呦是被窗外归巢的鸟叫声吵醒的。
她她揉了揉眼睛,视线渐渐清晰——张海侠还坐在窗边的位置上,背脊挺直,侧脸被最后一抹暮光照着,手边那摞卷宗已经只剩薄薄几本。
她偏过头看另一侧。
张海楼靠着椅背,脑袋往后仰着,嘴巴微张,手里还攥着笔,墨水滴在纸上洇成一个小黑点。他显然是写到一半就撑不住了,下巴的线条松弛下来,喉结随着呼吸一上一下,胸膛微微起伏。
张海呦悄声起身,来到张海楼旁后,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他的鼻子。
张海楼的呼吸骤然被截断,他猛地睁开眼睛,瞳孔还没聚焦就“嗯”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在空中挥了两下,差点把笔甩出去。等他看清面前那张带着坏笑的脸,才意识到自己的鼻子正被两根手指捏着。

“谁!”
他瓮声瓮气地喊,伸手去解救自己的鼻子。
张海呦已经及时收回了手,退后两步,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冲他笑

“你个小坏蛋。”
张海楼揉着鼻尖,低头一看纸上那滴墨,哀嚎一声

“我刚写的!”
“到下班时间了。”

张海呦已经转身走到张海侠桌边,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红彤彤的苹果递给她。
张海楼看着那个苹果,又看看自己桌上还剩下的半摞卷宗,再看看张海呦那副神清气爽的模样,忍不住说

“睡了一下午,什么工作都没干,起来就吃,你是小——”
话没说完,他看见张海呦咬着苹果的动作停了,她缓缓转过头来,眼睛微微眯起。

“下班,回家吃饭。”
张海楼非常从心地认怂了,把笔一扔,站起来收拾东西。
张海侠合上最后一本卷宗,起身拿外套

“好,回家。”
南洋档案馆马六甲的官邸,其实就是一处印度人的二层小楼,有一个小院子和一处很唬人的拱门,后面的楼房倒是很简陋,但样式是欧式的小别墅,在鼓浪屿上很多,张海盐见过。
穿过拱门,是一方干净齐整的庭院。
院子地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缝隙长着细碎浅绿野草,不杂乱,反倒衬得院落清净。院里没有繁复花木,因为三个人经常出差,只在靠墙种了两株南洋常见的雨树,枝叶疏朗,恰好遮住一小片阴凉,日头烈的时候,正好可以搬把椅子坐在下面。
角落立着一口砖砌老井,井圈磨得光滑发亮,配着老式手摇铜汲水器,是整栋宅院除了偶尔不稳定市政自来水外,这是最稳妥的供水来源。
院子空旷通透,无杂物堆砌,一半留作通行、晾晒、纳凉,一半直通主楼台阶。
小楼是方正对称的两层砖木结构,南洋坡屋顶,铺青黑薄瓦,屋檐出檐宽阔,能遮暴雨烈日。
他们的房间都在二楼,张海呦的房间是最大的,但她一周只有一天住在自己的房间。
楼体外侧贯通整条木质长廊,廊边设古朴木栏杆,站在二楼廊下抬眼远眺,越过街巷低矮屋舍,能清晰望见不远处的海面。
一楼也是结构一样的三个房间,最大的房间做会议室,从来没有坐超过四个人,会议室里有发报机和一张很大的海图,时间久了,海图已经发霉开卷,权当装饰了,这里也算是书房,里面有发报机,大多数时间都是张海侠在这里写报告,另外两间是档案室和杂物室。
厨房不在主楼内,是院子侧边单独隔开的一栋单层附属小屋,通过带顶遮雨连廊与主楼一楼连通,完全隔绝烟火。
早餐和午餐都是在督办府附近吃,只有晚餐是张海呦下厨,他们三人会前往巴刹(菜市),兵分三路采买。
回到家,换了制服,张海侠会去会议室继续处理卷宗和报告,张海楼给张海呦打下手,他在厨房里的活儿主要是洗菜切菜、递东西,最重要的是给张海呦解闷。
张海楼端着盘子等待出餐,闻了闻空气里的味道
“这么香,虾老师估计马上要出来了。”
话音刚落,连廊那头就传来了脚步声,实在是太香了,让张海侠无心工作,只得跑出来。
等所有的菜端上桌,三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虾米炒杂菜、红卤五花肉、香煎豆腐和石斛瘦肉汤。
张海呦负责拿碗筷,张海楼负责盛汤,张海侠负责盛饭。这套流程他们已经默契到不用开口,各自站到各自的位置上,碗筷叮当响了一阵,很快就开饭了。
第一口肉入口,张海楼满足地眯起眼,含含糊糊地说

“这肉真绝了,比外面茶厅做的好吃一百倍。”
“你刚才还说我是小什么呢?”


“我是说,你是小厨神。”
张海侠低头笑了一声,筷子伸向那盘豆腐。

“好像缺了点什么,我能...”
“不能”


“不能”
张海楼是烟酒俱爱,张海呦和张海侠却对于这两个避之不及。
被拒绝了,张海楼念叨着可惜,这么好的菜,就该配点酒的,但他也不敢直接去拿酒来喝,不然接下来至少一周,张海呦都不会下厨了。
饭桌上的话题从张海呦下午睡着时做的梦开始,她梦见那个军官的脸在邪神像后面晃来晃去,但就是看不清五官。
然后话题转到烧鸡,张海楼念念不忘上次没吃到的那个,说改天一定要补上。张海侠说行,但你自己买自己烤,我不替你跑腿。张海楼就扭头看张海呦,张海呦咬着豆腐不说话,只朝他挑了挑眉,也拒绝跑腿花钱。
再后来聊到张海侠今天整理卷宗时发现的一份旧档案,说二十年前南洋也出过类似的邪神事件,手法和胥城那起几乎一模一样,但记录断在半截,后面的纸被人撕掉了。三个人就着这个聊了好一会儿,推测那个军官的来历,猜测撕掉档案的人是谁,各自提出天马行空的假设又被彼此否决。
桌上的菜在笑声中一点一点变少,远处传来港口轮船的汽笛声,低沉的鸣响,穿过夜色和海风,透进这间亮着暖黄灯光的院内。
张海楼打了个饱嗝,往后一靠,拍着肚子说不行了,明天得跑十圈消食。张海呦说他上次说跑三圈结果一圈都没跑完,只是绕着院子走了一趟,张海楼就嚷嚷说那不叫走那叫战术侦察。
张海侠放下碗,拎起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解腻的茶水。他端起自己的那杯,靠着椅背,听着对面两人那没营养的对话,嘴角始终挂着一点浅浅的弧度。
窗外海面上月光碎成一片,夜风穿过雨树的枝叶,沙沙地响。远处街坊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有零星几盏还亮着,一片安宁祥和。
——————冷知识——————
①张海呦连吃饭的动作都特别轻,几乎没有声音
②因为中指和食指特别长,被张海盐调侃可以当筷子
③家里洗衣服的是海盐,吃完饭洗碗收拾厨房的是虾仔(内衣方面他俩自己洗自己的,一开始呦呦也是自己洗,后来某个不要脸的家伙非要洗)
④他们的工资都在各自手里,呦呦的工资最高
⑤三个人的饭量都是常人的两倍,大部分工资都用来买吃的了
⑥在马来人的语言体系中,呦没有对应马来文字
⑦三个人的外号名组合起来就是‘呦,眼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