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个月后,景玉王府正妃胡错杨诞下景玉王的第六子,诞下之初,嚎啕如雷,王府震惊,琅琊王亲自取名萧楚河。
圣旨抵达青州沐府那日,云间城的天蓝得像一匹刚浸染过的绸缎,没有一丝云翳。传旨的内侍声音尖细平稳,在沐家宽敞的正厅里回荡,将“天作之合”、“佳偶天成”等锦绣词句一字字吐出,最后稳稳落在“于六月后大婚”这几个字上。
正厅里,沐庭云携夫人及族中长辈恭敬接旨,神色端肃,礼数周全。沐辞忧跪在父母身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看到月白衣裙的裙摆纹丝不动,像一片静凝的云。
内侍宣读完,满面堆笑地道喜,沐庭云客气应对,封上厚厚的赏封,亲自将人送至大门外,待那代表着天启城最高权力的车驾消失在长街尽头,沐府厚重的大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探头探脑的好奇视线。
沐庭云转过身,挥退了左右仆役,只留下最核心的几人,他走到沐辞忧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窗外大片阳光。
沐庭云抬手,轻轻按在女儿肩头,力道沉缓,带着一家之主的决断,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沐庭云 “爹娘之前同你说过的话,永远作数,沐家,永远是你的底气,若是他纳妃妾,爹爹就去天启接你回家,上半辈子爹爹都养得起,何况是你的下半辈子,就算爹爹和你娘不在了,你还有哥哥。”
#沐怀睿 “我就说早点招个赘婿,你们不听,被陛下盯上了,早听我的,妹妹也不用嫁去天启。”
沐辞忧感受着肩上父亲手掌的温度,和母亲手中传来的微颤,哥哥的愤愤不平。
##沐辞忧 “放心吧,他好歹也是我小师兄,他敢对我不好,我就揍他,然后告诉师父,让师父再帮我教训他一顿,最后跟他和离。”
按皇室惯例,册立王妃的礼仪学习,宫里会派来嬷嬷,可是一个月过去,连个人影都没有。
却收到了萧若风的信,沐庭云看完笑了一下,又迅速板起脸。
#沐庭云 “还挺用心。”
##沐辞忧 “信上说什么了?”
陈梦瑶拿过一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陈梦瑶 “宫里的礼仪嬷嬷他给拦下了,他说忧忧不用学这些。”
又是过去两个月,最受宠爱的侧妃易文君诞下景玉王的第七子,侧妃易文君拒绝了景玉王和琅琊王两人定下的名字,而用了自己的师兄洛青阳取下的名字——萧羽。
在少年们避世而居的这短短的时间了,世间的种种,正在悄然发生着改变。
镇西候百里洛陈被指谋逆,指令御史台七御史联合侦查此事。
因百里洛陈多年平叛有功,暂不收监,但需应召入京,但随行之人不能超过十人。
青州是北离最富饶之地,南来北往过往的商队、剑客繁多,消息也是灵通,镇西候百里洛陈被指控谋逆之事,很快就传到了云间城沐家。
##沐辞忧 “不行,我得亲自去问问怎么回事。”
#陈梦瑶 “你不能去,这婚期马上要到了,大婚前不能见面的。”
##沐辞忧 “见就见了,我管不了那么多。”
沐辞忧跑回自己的院子,和枇杷一起收拾好行囊,快马加鞭前往天启,到了城门口,正巧与一身甲胄的萧若风迎面而遇。
#萧若风 “你怎么来了?”
沐辞忧看了一眼他身上的甲胄,忽然想起城门口的金吾卫,心中逐渐浮出有一个猜想。
##沐辞忧 “你穿成这样,不会真的要去抓镇西候的吧,他不可能谋逆。”
#萧若风 “我知道,所以我将他带来天启,还他一个清白。”
污蔑镇西候谋逆乃是青王所为,既是如此,又怎会轻易让镇西侯平安抵达天启,在陛下面前自辩?从西境到天启,千里迢迢,若是在哪个荒郊野岭“遭遇山匪”或是“突发急病”.....实在有太多文章可做。
确保镇西侯安全抵京,这本就是一项重责,如今看来,更是危机四伏。
他需要可靠的人手,需要绝对的实力,以应对可能出现的、来自暗处的致命袭杀。
如今是打了瞌睡就有递枕头
#萧若风 “此番带镇西候入天启,可能不会太顺利,所以忧忧可以随我一同前往。”
##沐辞忧 “好啊。”
因为是公事,所以他们一路都是疾行,很快便到了乾东城。
金吾卫已经到了镇西侯府之前许久,可大门却一直紧闭不曾打开。
副将略微有些不满

“这镇西侯府派头也太大了,我们可是天启来使,却让我们等了这么久!”
萧若风笑了笑,没有说话。
倒是沐辞忧一脸震惊地看向那副将,头一次见这么纯正的蠢货。

“就算撇开天启来使这个名头,光是王爷您的身份,他百里洛陈也应该出城相迎!”
侯府的大门在此时缓缓打开,那里只站着两个人,穿着红色长袍的百里洛陈,和穿着轻甲腰挂长刀的百里成风。

“堂堂一个侯爷,怎么穿个大红色。”
副官低声笑道,带着几分嘲弄的意思。
#萧若风 “镇西侯当年有许多绰号,最出名的莫过于杀神和血衣侯,当他穿出这一件血衣的时候,代表他今日不想主动杀人,当然也不介意清理杂碎,聪明的人,是不会惹怒他的。”

“我们是天启来使?他难道敢杀我们?”
#萧若风 “素来听闻金吾卫都是废物,这几日看下来,果真是废物。”
一向性格温和的萧若风难得地很不客气,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就策马向前,朗声道
#萧若风 “侯爷。”
##沐辞忧 “侯爷”
百里洛陈垂下头,声音洪亮
#百里洛陈 “琅琊王殿下,进去说吧,沐小姐与东君一年多不见,想必更想去见见他。”
##沐辞忧 “那有劳了。”
沐辞忧由侍女领着来到百里东君的院子,侍女去传话,没一会儿院子里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沐辞忧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在袖中。
下一秒,百里东君的身影便如一阵风般卷到了她面前,他似乎比一年多前又高了些许,肩背的线条也更显挺拔,只是那双眼眸里瞬间迸发的光亮,和脸上的笑容,还是她熟悉的模样。
#百里东君 “忧忧!”
他唤了一声,声音里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欢喜。
然后,在她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他已经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将她拥入怀中,那拥抱来得突然,却并不粗鲁,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珍重和积攒了许久的思念力道。沐辞忧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带着点阳光和青草的气息,能感觉到他胸膛下剧烈的心跳,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百里东君 “我很想你。”
他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鬓角,那声音低沉而真挚,不带丝毫平日的戏谑,只剩下赤裸裸的想念。
沐辞忧浑身一僵,脸颊迅速烧了起来,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手足无措,她犹豫着,指尖微动....
就在这微妙而悸动的时刻——
“咕噜。”
一声石子被踢开的声音从月洞门的方向传来。
沐辞忧如遭电击,猛地从百里东君怀里挣开,她倏然转头,只见温洛玉正站在门边,正准备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却正好撞破了这一幕。
四目相对。
温洛玉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被现场抓包的尴尬,但那双与百里东君极为相似的眼眸里,带着点抑制不住的笑意,她冲沐辞忧眨了眨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可嘴角上扬的弧度却出卖了她。
沐辞忧的脸瞬间红得几乎要滴血,恨不能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百里东君也后知后觉地臊了起来,耳根通红,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就是不敢看自己母亲那洞悉一切的笑容。
温洛玉倒是从容了些,她整了整衣袖,迈着优雅的步子走了进来,仿佛刚才那个试图“溜走”的人不是她。

“东君,有客人来,怎的也不请人进去坐坐?站在院子里像什么话。”
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严肃庄重的正厅内,气氛紧张,小巧雅致的偏厅内,气氛微妙。
百里东君和沐辞忧面对面坐在黄花梨木的椅子上,中间隔着桌子,两人都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面前的茶杯上,仿佛那青花瓷杯里开出了绝世名花。百里东君的耳朵尖还是红的,沐辞忧则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温洛玉坐在中间,看看左边恨不得把自己缩起来的儿子,又看看右边羞窘难当的儿媳妇,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越来越满意。

“辞忧啊,尝尝这茶,是你们青州的白茶。”
温洛玉亲自执壶,为沐辞忧斟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一路上辛苦了吧?在东君这里别客气,就当是自己家。”
沐辞忧受宠若惊,连忙双手去接,声如蚊蚋
##沐辞忧 “谢、谢谢世子妃。”
#百里东君 “母亲!”
百里东君终于忍不住,抬头抗议般地喊了一声,换来温洛玉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

“怎么?我说错什么了?”
温洛玉笑意盈盈,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越看越觉得登对,心底那点关于“儿媳妇”的期盼,在此刻达到了顶峰,尽管那隐忧依旧如影随形。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暖融融地洒在厅内,茶香袅袅,一边是情愫暗涌的少年少女,一边是心怀复杂却仍愿此刻永恒的母亲,温馨的表象之下,暗流仍在无声涌动,但至少在这一刻,这小小的一方天地里,弥漫着久别重逢的羞涩、喜悦,与一份小心翼翼却真实存在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