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盗墓—9

南枝初到北京故宫开展修复工作的日子里，手机总是习惯性摆在工作台一侧。

屏幕时常亮起，几乎全是吴邪发来的消息。他像是第一次出门远游的少年，沿路撞见什么新鲜事物都要拍下。北方成片翻涌的麦浪、小镇街口粗粝的老木雕、山涧被流水冲刷出纹路的卵石，一张接着一张照片源源不断传来，附带絮絮叨叨的文字，说着沿途吃食、山间晚风，言语轻松明快，依旧是江南小院里那个满心热忱的模样。

南枝每每忙完手上的瓷片修复，便耐心回复他，隔着千里山水，陪着他云游一路。

只是一行人不断向着深山腹地深入，变化悄无声息地到来。

消息的间隔越来越长。原先一日能收到十几条讯息，慢慢变成隔天一条，手机信号时断时续，照片画质模糊，偶尔一张图片要加载许久才能显示。更让南枝心底生出异样的是，吴邪镜头下的景物渐渐脱离寻常山水。不再是麦田、溪流与古旧小镇，取而代之的是幽深密林、布满青苔的岩壁，甚至几张光线昏暗、难以辨认轮廓的石像碎片。

文字也变得简短潦草，寥寥几句，不再像从前那样长篇大论分享见闻。

再往后，对话框彻底沉寂。

消息发送出去，只剩下孤零零的已发送，没有任何回复。一连三天，石沉大海。

如今交通四通八达，基站遍布各地，哪怕是偏远景区，也不至于彻底断绝联络。南枝一遍遍刷新聊天界面，心底的不安层层堆积。她翻遍通讯录，找不到可以打听吴邪行踪的人，不知道他跟着他三叔去往哪一片山林，不清楚他们同行还有谁。焦灼感不断攀升，她甚至已经打开报警页面，整理吴邪之前发来所有定位碎片，准备寻求帮助。

就在指尖即将按下拨号键的瞬间，手机骤然响起。

来电显示是吴邪。

南枝几乎是立刻接起，压抑数日的担忧涌到喉头，还未开口，听筒里先传来吴邪带着几分亢奋的声音，气息有些不稳：“枝枝？终于打通了！山里信号太差，前几天根本联系不上外界。”

“这一趟真没白来，我认识两个很有意思的朋友，算是开了眼界，长了不少见识。”

南枝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的慌乱，轻声询问：“你们现在在哪一片区域？具体是什么地方？”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安静一瞬。

吴邪的语气明显顿住，变得支支吾吾，含糊地带过：“就是山东那边的深山……地名太偏了，我也说不太明白，路绕来绕去，记不太清。”

这样的回答，很难让人安心。

南枝眉头微蹙，敏锐察觉到不对劲。可转念想起吴山居本就经营古玩生意，古董交易常有隐秘，许多收货地点不便对外细说，她不愿贸然追逼，惹得吴邪为难，只能暂且将满腹疑虑压下，再三叮嘱他万事小心，不要以身涉险。

通话匆匆结束，信号再次中断。

挂了电话，思念与不安交织在心头。恰逢文博单位短暂的节假日，南枝没有过多犹豫。简单收拾一小箱行李，带上几件随身衣物，买上奔赴杭州的高铁票。她想亲自见到吴邪，亲眼看看他是否平安，那些语焉不详的谜团，见到人总能慢慢问清楚。

千里路程一晃而过。

再度踏上杭州熟悉的青石板巷，吴山居那块老旧牌匾映入眼帘。南枝推门而入，门口风铃叮咚作响，响起店铺固定的电子提示音：欢迎光临。

客厅里，吴邪四仰八叉躺在老旧布艺沙发上，一把蒲扇盖在脸上，懒洋洋瘫着，一身风尘还未完全褪去。刚从鲁王宫九死一生归来，连日的惊险疲惫席卷全身，只想好好歇几天。

听见提示音，他眼皮都懒得抬，随意挥了挥手，漫不经心开口：“今天不营业，想买东西改天再来啊。”

下一瞬，一道轻柔的身影走到他面前。

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抬手，掀开了盖在他脸上的蒲扇。

光线骤然落在眼帘，吴邪不适地皱起眉头，缓缓睁开双眼。

视线慢慢聚焦，那张他日思夜想、隔着千里山河日夜惦念的脸庞，就安静立在他眼前。

素色衣裙，眉眼温婉，带着一路奔波浅浅的倦意，一双清亮的眸子静静望着他。

空气仿佛瞬间静止。

吴邪整个人僵在沙发上，大脑短暂空白，一时间分不清眼前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他下意识坐起身，嗓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枝枝？你怎么……你怎么来了？”

一路古墓里的阴冷凶险、暗河尸蹩、青铜巨树带来的震颤，在此刻尽数退到身后。

眼前只有跨越千里奔赴而来的心上人，所有惊魂未定，顷刻化作汹涌的惊喜与猝不及防的心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