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应同吴三省动身前往山东的那日,吴山居小院还残留着南枝留下的淡淡墨香。离别时相拥落泪的酸涩还萦绕心头,可少年心底始终揣着重逢的期许,倒也没有太多沉重的愁绪。在他眼里,此行不过是一趟出门历练、积攒底气的远行,等挣下本事、攒够积蓄,便能立刻动身去北京寻南枝,将两人被迫分开的遗憾尽数弥补。
出发前一晚,吴邪翻遍铺子翻出一台崭新的胶片相机,是先前客商抵债留下的物件,从前他只觉得繁琐,此刻却视若珍宝。他细细擦拭镜头,又在随身背包里塞满南枝爱吃的桂花糕干,手机相册置顶全是两人在西泠印社、小院纳凉时拍下的合照,每一张都藏着江南独有的温柔。
吴三省瞧着他忙前忙后收拾行囊,指尖反复摩挲相机,眼底藏着几分复杂,却并未多言,只淡淡催促他早些休息,明日一早动身。
一路北上,路途漫漫,起初全然没有半分探险的紧绷压抑。大巴辗转换货车,沿途山水更迭,褪去杭州温润的烟雨,北方开阔的山野撞入眼帘,草木苍劲,山峦连绵,处处都是南枝不曾见过的风光。吴邪本就性子鲜活,见了新奇景致,第一反应便是拿出相机记录。
车窗外掠过成片金黄的麦田,风掀起层层麦浪,他立刻摇下车窗,举着相机对准麦田连拍好几张,又掏出手机,细细编辑文字发给南枝:“北方的麦子熟了,大片大片的,比杭州街边的小花好看多了,拍给你瞧瞧,等以后有空,我带你一起来看。”
歇脚的小镇街边摆着特色木雕摆件,纹路粗犷古朴,和南枝平日里修复的精致古瓷截然不同。吴邪驻足端详许久,一一拍下木雕上的纹路,逐条给南枝发消息,细细同她分享自己的见解,对比江南篆刻与北方木雕的差别,字里行间满是雀跃,全然忘了此行真正的目的。
吴三省坐在一旁抽烟,看着自家侄子一门心思对着手机分享沿途风景,时不时对着镜头傻笑,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他精心筹划多年的入局之路,此刻在吴邪眼中,竟只是一场带着相思的短途出游,所有暗藏的凶险、古墓里的阴诡机关、吴家世代背负的谜团,少年半点不曾放在心上。
途经山间溪流,溪水清冽见底,石头被水流打磨得光滑圆润。吴邪干脆拉着王盟下车,蹲在溪边挑拣几块纹路别致的卵石,挨个拍照发给南枝,还特意挑了一块纹路柔和的小石头装进兜里,打算带回北京送给她当小摆件。
“这里的石头纹路特别好看,等回去打磨干净,给你放在修复台边上。”消息发送出去,他指尖轻轻摩挲屏幕上南枝的头像,眉眼柔和,一路上所有的疲惫,都靠着这份遥遥相思尽数消解。
夜里落脚山间简陋客栈,窗外能看见漫天星河,没有杭州街巷灯笼的遮挡,星光密密麻麻铺满夜空。吴邪搬了小板凳坐在院坝,架起胶片相机慢拍星空,一边等候曝光,一边给南枝打语音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南枝温软的嗓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北京博物馆里淡淡的古籍纸张气息,吴邪语气轻快,絮絮叨叨细数一日见闻,将白天拍到的麦田、木雕、溪流石头一一讲给她听,半点不提三叔口中的古墓、古董交易,只说沿途风光有趣,沿途吃食新奇。
“三叔说目的地快到了,那边山景更好,我多拍点好看的照片存着,等见面全部拿给你看。”他语气轻松,全然一副游山玩水的模样,仿佛此行只是一场普通的短途旅行。
南枝在电话那头轻声叮嘱,让他在外注意安全,不要随意往偏僻山林深处跑,语气里藏着藏不住的牵挂。吴邪连连应声,再三保证自己会小心,挂断电话后,又对着漫天星空按下快门,将整片璀璨夜色定格,发送给远方的人。
同行的王盟都看得明白,小三爷这一路哪里是去倒斗探墓,分明是借着赶路的由头,一路走一路给远在北京的心上人寄去沿途所有风景。
越靠近鲁王宫所在的山脉,山路愈发崎岖,人烟稀少,草木愈发幽深。吴三省偶尔旁敲侧击,提起此行要寻的古墓、暗藏的凶险,想让吴邪收心,正视前路暗藏的危机。可吴邪听完只是点点头,转头看见山间一株造型奇特的老槐树,又立刻举起相机拍摄,转头就给南枝分享古树的模样。
在他心中,眼前的山水风光、远方牵挂的姑娘,才是此行最重要的事。所谓古墓历练,不过是为了早日攒够底气奔赴重逢的必经之路,前路的凶险尚且遥远,眼下只需要好好记录沿途一切美好,一一分享给千里之外的南枝。
胶片相机里存满山野风光,手机相册塞满随手拍下的细碎景致,每一张照片背后,都藏着少年独有的青涩温柔。
群山层层叠叠铺开,鲁王宫的轮廓隐在密林深处,阴诡的暗流早已在山林间蛰伏,可此刻的吴邪,依旧满心满眼都是江南小院的温存,满心都是与南枝重逢的期许,脚步轻快,笑意明朗,带着一整路的风物思念,一步步踏入命运布下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