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卿念在画室发现那箱旧颜料时，梅雨季的雨正敲得窗棂沙沙响。

纸箱藏在储物柜最底层，上面落着层薄灰，侧面用马克笔写着“勿动”——是宋栀的字迹，笔锋比现在柔和，带着点当年没褪尽的学生气。她蹲下身掀开箱盖，一股松节油混着潮湿的味道涌出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支油画颜料，管身的标签都泛黄了，却没一支开口。

“这是……”夏卿念捏起支钴蓝色颜料，忽然想起大三那年的油画课，宋栀总在她画完静物后，偷偷往她颜料盒里塞新颜料，说“你调的蓝色太灰，得用这个才亮”。

画室门被推开，宋栀举着把滴水的伞走进来，发梢沾着雨珠：“找什么呢？我买了荠菜馅，晚上包馄饨。”

夏卿念举着那支钴蓝颜料转身，雨光透过纱窗落在她脸上，像蒙了层雾：“你当年为什么把这些藏起来？”

宋栀的目光在颜料管上顿了顿，耳尖忽然红了。她走过来蹲在纸箱边，指尖拂过支钛白色颜料：“你走那天，把画具都捐给系里了，就剩这箱没开封的。”她拿起支赭石色的，管尾还粘着张便利贴，是夏卿念当年写的：“宋栀的生日，用这个画夕阳。”

雨声忽然变得很响，画室里的空气像被泡在水里，沉甸甸的。夏卿念想起那个雨天，她把获奖证书摔在宋栀面前，吼她“你爸动了我的画稿”，宋栀手里的颜料管被捏得变了形，却只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后来她才知道，宋栀为了保住她的署名权，在董事会上跟父亲拍了桌子，差点被撤去继承人的资格。

“其实我那天……”夏卿念的话被宋栀打断。

“我知道。”宋栀把颜料管放回箱子，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你在画展后台哭的时候，我就在门后。”她忽然笑了笑，眼里的光比窗外的雨亮，“你总说我不懂你，可你掉眼泪时，睫毛颤三下，我就知道是委屈还是生气。”

夏卿念忽然想起上周在面料市场，她对着块提花布皱眉，宋栀立刻说“太硬，不适合做旗袍”；想起她昨晚改稿时咬着笔杆，宋栀默默泡了杯加奶的咖啡——这些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习惯，宋栀记得比谁都清楚。

雨停时，两人把颜料搬到阳台晒。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给钴蓝、钛白、赭石都镀上层金芒，像撒了把碎糖。夏卿念忽然抓起支颜料往宋栀手背上挤，靛蓝色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洇开，像朵突然绽开的花。

“你干嘛？”宋栀笑着躲，却被她按住手腕。夏卿念的指尖沾着颜料，在她手背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边缘还拖着几道流星的尾巴。

“补画当年的作业。”夏卿念的鼻尖蹭过她的手背，颜料的气息里混着宋栀惯用的栀子花香，“油画课老师说，我的画里总缺束光。”

宋栀反手握住她的手，颜料蹭在两人掌心，像场盛大的调色盘。她低头时，发梢扫过夏卿念的脸颊，带着雨后青草的味道：“那现在呢？”

“现在有了。”夏卿念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被夕阳晒过的丝线，“你的眼睛里，有好多好多光。”

远处的晾衣绳上，刚洗好的白衬衫在风里晃，像只振翅的蝶。纸箱里的颜料在夕阳下泛着柔光，那些被封存的时光，那些没说出口的话，终于在这个雨后的傍晚，混着颜料的气息，酿成了最温柔的颜色。

宋栀忽然拽着她往画室跑，手背上的太阳印在白墙上，像道流动的光。“快，”她翻出张空白画布，“把刚才的太阳画下来，这次用钛白描边，肯定比当年的作业好。”

夏卿念握着画笔笑，颜料滴在画布上，晕开朵小小的云。她知道，有些画需要等很多年才能画完，就像有些故事，要绕些弯路，淋些冷雨，才能在某个夕阳正好的傍晚，找到最动人的色彩。

而她们的画，才刚刚开始上色。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