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游天下司马玉龙（20）

郭展鹏披头散发，赤足跪在案前，双眼红肿，与初见时意气风发的县令形象判若两人。他一字一顿，声音如泣血。

郭展鹏“我，浦清县令郭展鹏。”

他宣称：

郭展鹏“在职期间，未能洞察是非，致使冤案丛生，愧疚职责，实为大不忠之举。身为人子，却在公堂之上审问父母，甚至下令掌掴母亲，实为大不孝之行。”

郭展鹏一一列举自己的罪行。

洛语嫣望向江秋萍，表面上看，此女私通情郎，谋杀亲夫，乃是不仁不义之典范。然而细究之下，她不过是一个命途多舛的可怜女子。她何尝不想与郭舒羽及儿女共享天伦之乐，又何尝想被贩卖流离。

此刻，这个引发风波的女子面对自己的幼子，亦是泪眼婆娑。

郭展鹏的话语中隐含哭腔。

郭展鹏“审嫂、冤嫂、斥嫂、骂嫂，实为大不义之举。”

他掷地有声：

郭展鹏“因此，我愿身穿囚服，既问他人之罪，也审视自身之罪。待此案终结，我自会向上司请罪。”

郭展鹏眼角滑落泪水。

郭展鹏“被告！”

江秋萍低泣应答：

江秋萍“在。”

郭展鹏抱拳道：

郭展鹏“公案上的县官服饰，乃朝廷所赐。我侧脸看向那昨日还披在身上的官衣，我跪的并非是我郭展鹏，而是官服，是国法！你们可明白？”

“明白。”随着县令的话语结束，众人也望向官服，那暗红色的官衣叠放整齐。

随着郭展鹏的话音落下，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那件暗红色的官服上。这件官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公案上，显露出主人对其的爱护之心。官帽静静地压在官服之上，让人不禁想起它戴在主人头上时的威严。

此刻，郭展鹏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沉稳：

郭展鹏“方玉洁。”

方玉洁“民女在。”

郭展鹏“辜慎的命案既然与你无关，日前，你为何要自承此罪呢？”

方玉洁“我……”

方玉洁的话还未出口，就被一旁的江秋萍打断：

江秋萍“是我求玉洁这么做的。”

江秋萍泪流满面，承认是自己因私会情郎而误杀了辜慎，又厚颜无耻地请求长媳方玉洁替她顶罪。她口口声声说是为了两个孩子的前途和未来，但却忘记了，郭展鹏作为一个知书达理、能担任一县父母官的人，怎么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呢。

当郭展鹏艰难地将目光转回到自己身上时，江秋萍擦去泪水：

江秋萍“你大嫂方玉洁，是个极贤淑极孝顺的媳妇，她禁不住我的要求，终于答应代我忍辱背负起通奸害亲的罪名。”

郭展鹏“你……”

郭展鹏瞪大了眼睛，颤抖的手指向一旁的方玉洁：

郭展鹏“你又如何忍心，看着她被人活埋呢？”

江秋萍“我和你爹……不。”

江秋萍记起面前人的身份，连忙改口。

江秋萍“我和郭舒羽原是计划着利用私休的乡俗，假意将玉洁押往城外活埋，待玉洁被掩埋后，我就立刻带走所有乡亲，然后由郭舒羽将她救出。”

闻言，司马玉龙微微摇头，那日雨大且急，不要说那郭舒羽是否真的会去救人。就说等江秋萍带走乡亲，兴许方玉洁早断了气息。

洛语嫣心底却是明白，当日司马玉龙他们去阻止活埋之刑，而她却在县衙门口遇上了郭舒羽，且郭舒羽不疾不徐的邀她和白珊珊进府，并且事后与白珊珊言退亲之事，并没有出城的意思。所以，郭舒羽根本便没有再救方玉洁的打算，他只想将错就错的灭口。这事，许是连江秋萍都不知晓的。

江秋萍“再将实情告知长子孝诚，让孝诚带着她和孩子远避他乡，待日后，我们一家人再行团圆。”

江秋萍说“团圆”二字时，抬眸看了看郭展鹏。见郭展鹏只是满目愤恨，便又低声道来。

江秋萍“不料中途遇到大人和楚公子等一伙人，此计划便完全破败了。”

郭展鹏“但你后来却起了杀心，欲置方玉洁于死地！”

郭展鹏犀利的道出：

郭展鹏“骗使她在受刑时吞服了毒药！”

若是只听声音，他仿佛依旧是身着官衣稳坐高堂的一县父母官。

郭舒羽“别怪你娘。”

一旁郭舒羽突然出声：

郭舒羽“毒药是我给你娘的，她并不知情。”

江秋萍“舒羽……”

郭舒羽抬手挡住江秋萍伸来的胳膊：

郭舒羽“是我眼见事情即将被楚公子等拆穿，心急之下才起了杀你大嫂，维护你前程的念头。所以，展鹏……”

郭舒羽依旧想像往日一样劝过自己的儿子，而不是他们一家人跪在这里让外人看笑话。

郭展鹏“住口！”

不料，郭展鹏声嘶力竭的怒吼打断了他，他不可置信的看过去。儿子依旧是原来的模样，只是不看他，又低低喃了一句“住口”。

郭展鹏“这儿，这儿是公堂，你是被告，请你守……守些分寸。”

面对曾经朝夕相伴的父亲，郭展鹏罕见地结结巴巴地说：

郭展鹏“请不要随意呼唤我的名字。”

郭舒羽缓缓收回视线：

郭舒羽“遵命，父母老爷。”

这四个字，犹如锋利的刀刃深深刺入郭展鹏的心房，仿佛连心脏都在滴血。

郭舒羽趁他心软之际，逐渐站起，将所有罪行揽到自己身上：

郭舒羽“是我害死了辜慎，我是郭舒羽！如果您要审问我，要惩罚我，请针对我，您判我死刑，我毫无怨言……”

郭舒羽突然提高声音。

郭舒羽“但您的亲生母亲！”

紧紧咬住“亲生母亲”这几个字。

郭舒羽“不需要在众人面前向你这个不孝子下跪受审！”

他摇着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明白他一直都很孝顺：

郭舒羽“如果你要审，就审我，如果你要惩罚，就判我死刑，所有的错误我都承认，但是父母老爷，我恳求你，我求求你……”

郭舒羽看了一眼江秋萍，然后立刻又跪下磕头：

郭舒羽“我跪在这里求你，请不要再让你的母亲受苦，请不要再让你的母亲受折磨，我的父母老爷！”

堂上回荡着高低起伏的哭泣声。被父母和大嫂跪着，被父亲称为尊贵的父母老爷的郭展鹏心如刀割，那曾是他日夜相伴的父亲，求他饶恕生育他的母亲，多么可笑啊。

郭展鹏“你们究竟想要我怎么做，想要我怎么做啊！”

在父亲一声声的祈求中，郭展鹏几乎崩溃。

郭展鹏“难道，我只有和你一起冤枉嫂嫂，才算得上是好儿子？”

郭展鹏摇晃着站起来。

郭展鹏“是这样吗？是这样吗？”

这似乎是质询，又似乎是在自问。郭展鹏的头发因汗水和泪水粘在脸上，让人无法看清他原本的英俊相貌。

郭展鹏“是这样吗？只有这样，我才对得起你们的养育之恩吗！”

郭舒羽说不出话来，跪在地上痛哭。郭展鹏并不期待他们的回答，独自一人在法庭上摇晃，喃喃自语：

郭展鹏“如果真是这样，我只有……”

话还没说完，他突然转身拔出旁边捕头的佩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展鹏……”“展鹏……”众人顿时陷入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