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名混混本就毫无信义,分开关押审讯,未曾动刑,只稍加离间,便争相攀咬,尽数供出彼此罪状与同党行踪。
贺犀索性在顾清歌面前亮明身份,他乃是宁湖司法参军。
次日清早,贺犀同卢凌风陪着阿鸢前往府衙录供,顾清歌便借着这个由头,借机探查镖队押运的货物底细。
“诸位站岗辛苦,天暑燥热,过来歇脚饮水。”顾清歌话音落,率先端起一瓢凉水仰头饮尽。
一众趟子手和镖师恪守本分,见他饮后无恙,才轮番上前取水,全程不露半分破绽。
连日尾随镖队,顾清歌早已和镖队大部分人混得熟稔,顺势落座石阶闲话闲谈。
“走一趟镖酬劳丰厚吗?凭我的拳脚入伙,一趟能不能挣上百两纹银?”
身旁就近的镖师苦笑回话:“当真一趟能赚百两,我早还乡安家娶妻了。”
旁边另一名镖师出言辩驳:“只因你入行时日尚短,没遇上肥差。此番这趟镖顺利交割,保准你落袋百两。”
“休要哄骗于人,此番押送的货箱轻便,一路行路安稳,毫不奔波劳碌,何来高额镖银?”
顾清歌从中打圆场:“我外行不懂行规,随口说笑罢了。诸位一路尽心护镖着实辛苦,我再去给后方值守的弟兄送些清水。”
借着送水作掩护,顾清歌觑准四下无人的空隙,绕至屋后死角。她指尖轻动,悄无声息撬开窗沿,身形一纵利落闪入屋内,随后又细心将窗棂复原,不留半点闯入的痕迹。
屋内货柜排布规整,分门别类标注编号,所有柜体皆被牢牢锁死,处处透着专业护镖的严谨。可偏偏,遇上的是顾清歌。
按理而言,她本没必要趟这趟浑水,自寻麻烦。奈何贺犀那若即若离、暧昧难辨的态度,勾起了她心底按捺不住的好奇。
顾清歌从发间抽出细如发丝的开锁丝,正要动手,指尖却骤然一顿,心底莫名生出一丝迟疑。也恰在此时,门外陡然传来两道交谈之声。
“周遭可有异样?”沉敛的男声响起,正是贺犀。
门外的趟子手如实应答:“一切如常,方才仅有顾姑娘过来,给我等送水解暑。”
贺犀的语气陡然沉了几分:“是我思虑不周。暑气正盛,先前备下的清水确实不足,诸位辛苦了。顾姑娘现下何处?”
藏匿屋内的顾清歌屏息凝神,收敛所有动静,丝毫不敢轻举妄动。
片刻后,卢凌风的声音紧随而至:“应当是自行离开了。你我仍需多留意她的动向,切莫耽误了要事。”
贺犀沉吟片刻,权衡利弊后颔首应允:“确实。开门,入内复检。”
二人入内依照编号逐一核查货柜,并未发现任何破绽。而就在两人踏出房门的刹那,顾清歌恰好缓步从拐角处走来。
“二位公务繁忙,实在辛苦。不知阿鸢现下如何了?”顾清歌神色自然,语气柔和,看不出半分异常。
贺犀与卢凌风对视一眼,皆缄默不语。最终由卢凌风上前答话:“阿鸢已回客栈等候。我们方才在客栈未见你的身影,此间鱼龙混杂,你可曾遇到麻烦?”
顾清歌心头微蹙,心底掠过一丝不悦。这话看似是关切,实则直白浅显——他们已然开始处处提防自己了。
“你们二人前去府衙办事,我一人待在客栈未免无趣,便随处逛了逛。既然阿鸢无事,我便放心了。眼下已至饭时,诸位镖师也该用膳,若是二位不介意,我可代为采买膳食。”
贺犀并未接话,眸光沉沉直视着她,反问一句:“你就不想问问,之前那伙混混最终如何处置?”
顾清歌眉眼松弛,神态散漫又带着几分笃定,语气淡然至极:“我那一脚力道轻重我最清楚,他起码断一根肋骨。如今人证物证俱在,难不成宁湖府衙,还会善待这群作恶的人贩子?”
贺犀微微蹙眉,对她这份事不关己的冷漠颇为不适:“这帮人虽已供出部分同党,但那些被拐送入青楼的女子,至今尚未被尽数解救。你对此,全无半分在意?”
顾清歌抬眸望向他,眼底满是费解,只觉对方的问话莫名其妙:“宁湖府衙与牢狱之中,难道无人可用?莫非还要我亲自出面,将那些女子逐一送归家,再逐一发放抚恤银两不成?”
顾清歌话语里裹挟着淡淡的戾气,贺犀一时语塞,竟一时无从辩驳,默然噤声。
一旁的卢凌风见状,上前半步,本想熟稔地伸手揽住她的肩头缓和气氛。可顾清歌只冷冷斜睨他一眼,眸光清冷慑人。卢凌风动作一顿,顺势收回手,姿态自然地改为双臂环胸,神色收敛几分。
“清歌姑娘身手卓绝,先前亦出手救下阿鸢。常言道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卢凌风放缓语调,徐徐开口,“我与贺参军尚有要务待处理,且宁湖县衙人员刚刚重组,上下人心未定,彼此尚未建立信任。倘若你愿意搭把手,此事便能事半功倍。”
他话锋一转,侧头朝贺犀递去一个隐晦的眼色:“姑娘的衣食住行,后续皆由贺参军全权包揽,我说的没错吧?”
这一来一回的小动作,尽数落入顾清歌眼底。
顾清歌淡淡嗤了声,松口应允:“丑话说在前头。是你们主动请我帮忙,往后出了任何岔子,都别想随意栽赃到我头上。”
众人折返客栈时,远远便看见阿鸢正死死扒住桌角,正与一名衙役僵持拉扯。
少女嗓音带着执拗的哭腔:“我不回房间!我要等清歌姐姐回来!”
恰逢顾清歌抬脚进门,阿鸢骤然松开紧扣桌沿的双手。那衙役收力不及,惯性之下险些将瘦小的少女拽倒摔伤。千钧一发之际,顾清歌快步上前稳稳接住阿鸢,不动声色将二人隔开。
她抬眸看向那名衙役,语气寒凉,不偏不倚:“说到底她不过是个小姑娘,何苦下手这般重?”
她并非刻意针对衙役,只是方才看得真切:阿鸢不过是孩子气执拗耍赖,并无恶意,可衙役出手毫无分寸。若是她晚来片刻,要么阿鸢被蛮力拉伤,要么僵持之下两人两相受伤。
衙役正欲辩解,眼神却看向顾清歌身后,接着一个人影从顾清歌头上罩下。
卢凌风负手步入厅中:“清歌姑娘训得是,衙役们素来粗手粗脚惯了,连孩童都照料不周。”话落便朝那衙役摆了摆手,明着是受教,实则是为其开脱。
一旁阿鸢早已扑过来,紧紧攥着顾清歌的衣袖,整个人偎在她身侧:“清歌姐姐,你可算回来了!我有要紧话跟你说,先回房等你!”
自潞城脱险以来,顾清歌心中总萦绕着一股不真切感,尤以阿鸢的异样最为明显。这少女看似因被她所救而全心信赖,可一言一行间,反倒像在不动声色地引着她走。
“清歌,你与这阿鸢旧识?”卢凌风眉峰微蹙,语气里藏着几分试探,似是怕她又有所隐瞒。
顾清歌抬眸,目光清冷淡然,直言相告:“我不认得她,也不记得与你相识。我身上并无你们图谋之物,暂且不疑你们有歹意罢了。”
卢凌风闻言苦笑:“你这般说,分明仍是心存疑虑。”
话音未落,楼上传来阿鸢清脆的呼唤:“清歌姐姐!”
顾清歌转身拾级而上,卢凌风望着她孤峭的背影,指尖微顿。他在犹豫,是否该立刻告知她失忆之事。
此前独孤遐叔便说,顾清歌如今性子愈冷,还藏着几分杀伐戾气,此刻一见,果真待人疏离淡漠。可他也懂,骤失记忆、身处陌生境地,这般戒备实属寻常。
待顾清歌身影没入楼梯转角,卢凌风暗自打定主意:等老费赶来,再一同与她坦白。他本就嘴笨,生怕一言不慎,反倒将她推得更远。
顾清歌刚进房,阿鸢便立刻凑上前来,攥着她的手腕,满脸忧惧地压低声音:“清歌姐姐,我发现镖队里有坏人!你千万要小心!”
“是人贩团伙的漏网之鱼?”顾清歌顺着她的话问道。
“不是!”阿鸢急得眼眶微红,语气愈发急切,“是真正的坏人!我被抓过,能闻出坏人的气息!就是你方才送水时,门口那三个人里的一个!”
顾清歌轻拍她的手背安抚:“你且安心,只管跟在你贺大哥、卢大哥身边,莫要单独行动。我去查探一番便是。”
阿鸢眨着一双澄澈的杏眼,故作单纯地追问:“可你方才不是也怀疑卢大哥和贺大哥吗?”
顾清歌抬手轻揉她的发顶,语气笃定:“放心,我虽疑他们,却知他们绝非恶人。坏人眼底的阴鸷与神态里的诡谲,骗不了人。我自有分寸。”
说罢便带着阿鸢下楼,刚至厅中,便与未曾离去的卢凌风撞了个正着。
卢凌风快步上前两步,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你们要去何处?我同去。”
“随意走走。”顾清歌淡淡应道。
身旁阿鸢却脆生生地补了一句:“清歌姐姐让我跟着卢大哥和贺大哥,她自己有事要办呢。”
顾清歌定定看了阿鸢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