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宁湖地界,顾清歌心底莫名涌上一股陌生又熟悉的违和感,似是旧日残影掠过心头,却转瞬即逝。此刻她对新地方的一切都充满兴趣,根本无暇深究这莫名的感应。
她混迹在行进的镖队队伍之中,一路沉默随行。这段时日里,她数次暗中试探,想要摸清这支镖队押送的究竟是何物、最终去往何处,可当初默许她混入队伍的人,恰好也是困住她、阻碍她探查的最大壁垒。
她方才稍稍松懈心神,一旁的镖队领头贺犀便再度上前,主动贴近过来搭话。
贺犀目光沉沉,带着几分探究,轻声开口:“清歌,你此番随行,怕是另有事要办吧?”
顾清歌神色淡淡,反问:“并无事。只是顺路搭个方便。贺镖头为何这般揣测?”
话音落下,她心底暗自警惕。莫非自己暗藏的心思被对方看破了?她混进镖队只是纯粹好奇这支队伍的底细与货物秘密。与此同时,她对贺犀此人始终满心疑虑:二人初识,对方却轻易容许她一个陌生女子混入镖队,一路上频频刻意套近乎,更是熟稔地直呼她的名讳“清歌”,这般反常的亲近,绝非无意之举。顾清歌认为,贺犀必然也是想利用自己达成某种目的。
贺犀见她神色疏离、不肯多言,也不逼迫,收敛了探究的目光,温声退让:“若是不便说便也罢了。日后你若是有需要我相助之处,尽管开口便是。”
顾清歌微微颔首,未发一言。
贺犀碰了个软钉子,只得悻悻后退几步,与她拉开些许距离,目光却始终未从她身上挪开,默默暗中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顾清歌亦不曾放松戒备。贺犀行事诡异、意图不明,她早已将此人列入重点提防之列,全程暗中留意他的动向,心中已然做好打算:一旦察觉半分凶险,便立刻抽身撤离。她此番随行,本就是闲来探查。
而她心中最大的疑惑,从来都不是镖物,而是贺犀本人。此人周身气度、行事章法,皆是官家历练出来的模样,绝非寻常江湖镖头,却刻意隐姓埋名、混迹江湖,屈身做一支镖队的领头,其中藏着的隐秘,让她愈发好奇。
镖队尽数驶入宁湖城内,与寻常镖队刻意避开闹市、选址偏僻客栈落脚的规矩不同,贺犀径直带着众人,安顿在闹市街口的林家客栈,人流繁杂,四通八达。
安顿间隙,百无聊赖的顾清歌随意抬眼,扫视着周遭店家排布与街巷格局,目光无意间扫过不远处的幽深巷道。只见三名神色痞戾、举止猥琐的壮汉,鬼鬼祟祟地尾随一名小女孩,一同拐进了巷道深处。
单凭几人的步伐姿态、疏离间距,顾清歌便能断定,这三人与小女孩绝非相识,更无半分友好之意,尾随之心昭然若揭,定然不怀好意。
她当即敛了心神,转头看向身侧的贺犀,语气平静客气:“贺犀,劳烦单独为我留一间客房,房钱你先替我垫付,稍后我自会还你。”
贺犀闻言,当即抬手将手头所有琐事尽数托付给副镖头,片刻不耽误,立刻抬步跟上准备出门的顾清歌,出声追问:“等等,我随你一同前去。”
顾清歌脚步一顿,回身上下打量他一番,眼底满是狐疑:“你这般跟着我,镖队的事务不管了?”
贺犀眼神笃定,坦然道:“看你神色,定然是有要事要办,或许需要人手相助。”
顾清歌眸底掠过一丝浅淡戏谑,脚步未停,径直往外走去,淡淡出声提醒:“是你自己执意要跟来的,事后可别说是我刻意引诱于你。”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客栈,巷道内光线昏暗,人烟稀少。
顾清歌目光隔着拐角落在前方那名小女孩身上,细细打量:女孩身着一身样式精致可爱的衫裙,看着乖巧伶俐,衣衫面料是普通麻布混纺而成,外行粗看只觉款式好看,容易误以为是名贵衣料,可稍加细看、或者上手便知质地粗糙,并无半分贵重之处。
女孩早已察觉身后三道如影随形的恶意目光。她故作不知,稳步走入巷道深处,待确认四周僻静、无人往来后,骤然停住脚步,转身直面步步逼近的三名混混。
为首的混混眯着眼打量着身前的小姑娘,眼底尽是贪婪猥琐的精光,嗤笑一声:“这品相绝佳,定能卖出个高价!”
左侧小弟目光黏腻地胶着在女孩身上,一脸邪笑:“大哥,这般细嫩的小丫头,直接转手卖了未免可惜,不如哥几个先乐呵乐呵再说?”
这番龌龊言语刺耳至极,立在巷口的贺犀瞬间怒火上涌,眼底戾气骤起。此地乃是宁湖地界,他坐镇在此,竟有人敢光天化日之下行凶作恶、拐卖孩童!他手腕一翻,便要拔刀上前制止。
“别急。”
顾清歌抬手横臂,稳稳拦住了冲动的贺犀,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歹徒已然步步紧逼,眼看祸事将起,顾清歌却始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贺犀心头紧绷,戾气与焦灼交织,可他看着身旁神色沉静的女子,终究强行压下了动手的念头。他心知,顾清歌思虑周全,迟迟不出手,必然有她的筹谋与道理。
巷道之中,小女孩始终垂着眉眼,一双小手紧紧攥在宽大的衣袖里,指尖微微发颤。那张稚嫩的小脸盛满怯意,委屈懵懂的模样,愈发显得乖巧娇弱,任谁看了都只当她是被吓破了胆的普通孩童。
混混头目闻言,回身扬手一鞭,狠狠抽在方才口出秽言的小弟身上,低声呵斥:“不懂规矩!如今行情本就不好,唯有干净无瑕疵的货色,才能卖出顶好的价钱,坏了品相谁赔!”
小姑娘依旧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怔怔地看着三名恶徒步步逼近,宛若被吓呆一般,毫无反抗逃窜之意。
混混头目见状反倒微微一愣,心底莫名生出几分疑虑。他行走江湖多年,少见这般全然不知躲闪、呆滞木讷的孩童,难不成是个痴傻儿?可转念一想,纵使脑子不甚灵光,单凭这副绝佳品相,就算稍稍降价,也依旧稳赚不赔。
念头落下,三名混混不再犹豫,上前便要伸手拉扯女孩衣袖,将人带走。
就在指尖触碰到衣衫的刹那,一道清瘦利落的身影骤然从贺犀身侧窜出,快得只剩一抹残影。
撕裂空气的破风声、布料被凌厉指风划开的轻响、三道沉闷的撞击闷哼齐齐响彻巷道。不过瞬息之间,三名壮汉便接连被尽数踹翻在地,根本来不及反应、毫无还手之力。
顾清歌稳稳落定,第一时间转头看向身侧的小女孩,声线温和淡然:“可有被抓伤?”
她方才始终隐忍不动,便是精准拿捏了时机,这才一击制胜,既保了女孩周全,又利落解决了麻烦。
三名混混摔得浑身酸痛、心神俱骇,见状深知来人武功高强、绝非善类,顾不上疼痛,连滚带爬地起身,转身就想往巷道外逃窜。
可巷道出口早已被一持刀之人牢牢堵死,冰冷的刀锋映着天光,断了他们的退路。
贺犀缓步上前,面容冷肃,眼神锐利如霜,沉声喝道:“光天化日拐卖人口,如今人赃并获,还想逃窜?随我回府衙受审!”
混混头目虽心有怯意,却依旧强装凶悍,色厉内荏地嘶吼:“你是何人!敢管老子的事,速速让开,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
话音未落,一道挺拔身影从人群后方踏步而出,紧随顾清歌方才的攻势,一记利落狠戾的飞踹直直落下,再度将混混头目狠狠踹翻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男子声线冷冽,不带半分多余情绪:“废什么话,束手就擒即可,你们插翅难飞。”
而无人留意的是,自顾清歌出手的那一刻,身旁的小女孩便骤然僵住身形。在看清顾清歌眉眼面容的瞬间,她浑身微微瑟缩,下意识便想悄悄后退逃离。
顾清歌敏锐捕捉到了她的异样,只当是孩童经此惊吓心生畏惧,并未多想。她伸手轻轻将小姑娘揽进怀中,柔声安抚:“别怕,前面这位哥哥是官府之人,有他在,无人能再伤你分毫。”
有了顾清歌的安抚,再看着被尽数制服的混混,小女孩悄悄抬眼打量片刻,眼底惧意渐消,最终果断选择留在几人身边。
一行人处置完歹徒,折返回到林家客栈。落座之后,顾清歌才终于认真审视着方才出手相助的陌生男子。
此人剑眉星目、身姿挺拔,出脚稳准狠戾,身法章法规整利落,绝非野路子江湖习武之人所能比。且看他与贺犀默契对视、神色熟稔,定然同为官府中人。他身上衣料不算华贵张扬,却质地精良,绝非寻常百姓能够日常穿戴,却偏偏随性穿于身、行走市井,极为低调。
顾清歌微微颔首,礼貌开口问询:“公子身法精妙、招式规整,想来是有名师师承。我名唤顾清歌,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贺犀闻言,与男子飞快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
男子抬眸望向顾清歌,目光沉沉,带着几分试探与审视,缓缓开口:“我名卢凌风。你可认得我?”
顾清歌心底微顿,暗自无奈失笑。
又是这般上来便试探相认的模样。她对眼前这位卢公子仅有几分好感,心生欣赏,可脑海空空如也,翻遍所有残存记忆,都寻不到半分与他相关的痕迹,全然不识。
三人正简短寒暄、暗藏试探之际,房门被轻轻推开,换了一身干净衣衫的小女孩走了进来。
她对着三人姿态乖巧有礼,软声道:“多谢三位恩人出手相救,我叫阿鸢。”
说罢,她见顾清歌神色淡然、并无过多言语,便小心翼翼移步上前,静静挨着顾清歌身侧落座,乖巧依偎在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