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
盛暑来临,层层热浪粘稠得好像干锅上的糖馅饼,粘乎乎的。大街小巷的马车来来往往,也不看人,那都是贵族的车,瞧那昂首挺胸的神气样,别提多让人厌了!问题是你还不能在他们面前直起身来,一旦直起身来,准会挨上一鞭,被臭骂“不长眼的奴隶”。
没错,最初的奥多尔跟众所周知的“自由之邦”真是大相径庭,最初的奥多尔是火的国度。那仅仅是因为奥多尔的贵族占绝大数,好战贪婪的贵族们信仰象征着征服的火神赫托斯,每天花天酒地地玩乐、祭祀。于是工作,就沦落到了普通老百姓身上。
那些老百姓被当作猪狗不如的奴隶,被贵族们指使来指使去,连混一口饭都难,更别说人权了。
而我,作为一名诗人,说好听的是平穷的艺术家,不好听就是专门写文章掐媚争宠的狗,别人说干什么就干什么,天天被安卡编辑追着打“不争气”。
今天又是上班的一天,在拐弯处,一辆马车横冲直撞,撞死街头的一个卖报小男孩。小男孩的母亲正穿着破烂不堪的旧衣,抱着满是鲜血的儿子痛哭不止。
我抿了抿唇,虽攥紧了拳头,却也和街上的其他人一样,飞快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我连自己的命都无法掌握在手,更何况是别人的命呢?又何必管这个闲事呢?
刚到我窄小的工作室,安卡编辑迎面就扑了上来,那双绿色的眼眸锐利的不忍直视。我闭上双眼,做好了“每日一骂”的准备,却诧异的发现今天她只是心平气和地找了个椅子,坐在我的旁边。
“啊,您今天怎么……”我一脸不知所措。毕竟如是平常这个时候,她准得把我骂得狗血淋头,然后再给我一脚,让我摔个狗朝天。
安卡编辑翻了个白眼,一副大人不计小人过的大格局,问我:“你那篇《到有风的地方去》能写后续吗?”
什么!我没听错吧?此情此景,我不禁怀疑是我在做梦还是我的耳朵出了问题。经常骂我的文章猪狗不如的安卡编辑竟然在要我文章的后续?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安卡编辑似乎看出了我满心的问号,说话虽然是不耐烦的语气,却比以前的态度好了许多:“你那篇《到有风的地方去》被赫托斯大人看中了,天呐!你给他灌迷魂药了?他爱不释手,不但读给贵族们听,还要把它们发行出售。真是活见鬼!总之,你现在是个名人了!”
我静静地听着安卡编辑大惊小怪般的语调,开始回想起我写的那篇《到有风的地方去》。主要是我写的文章太多了,如同一只鸟上的羽毛,每天被退回来的文稿十只手都数不过来,什么《到有风的地方去》,我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对了,说到被退回来的文章,今天被退回来了呢?
安卡编辑瞪着他快比鸡蛋还大的绿色眼眸,看着我如发神经般满世界疯翻,原本就不大的工作室,立刻成了垃圾场,废纸屑到处飞。
“…… 你在找什么?”可以听得出来,这是暴风雨前的黑夜。
“我退回来的稿呢?”我边找边问,左一丢右一丢,终于,暴风雨这个开关依旧是由我来按下。我随手丢了一个纸团,不偏不移,正好砸在了安卡编辑的鼻子上。
安卡编辑顿时如同一只咆哮的喷火龙,把我像拎兔子一样,从废纸堆中拎了出来,冲我吼道:“别发疯了!快来看看,火神赫托斯大人专门写了一封信给你。不知道你走什么狗屎运了,像你这种货色竟然能收到赫托斯大人的信件!”
我像大梦初醒的病人,茫然地抬头,接过了那封信。
信是用贵重的牛皮纸写的,上面还有一团火焰,是历代火神的专属标志。整封信用的材料,我活了十多年也没见过,如安卡编辑所说过的,真是荣幸至极。
我慢吞吞地将它打开,安卡编辑在一边贪婪地读着,那灼热的目光,让我有种他会一口气把这封信吃掉的预感。而我却读得昏昏噩噩,半晌来只看清长长的信件末尾几个字:
亲爱的作家莉莉·艾小姐,希望能与你在火神殿中见面。
一瞬间,像是冶陶时处理不当的猛然龟裂,我整个人都呆住了。
火神赫托斯要见我。他要见我……
绝对不可以!不可以!不行!
于是,又在安卡编辑如鸡蛋般的绿眼下,我跑了。
是的,我像个看到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的青年,又像是在沙漠中拼命到达水源,却发现是海市蜃楼的老人,疯疯癫癫的边念叨着“绝对不可以”,边上蹦下跳地冲出了小小的工作室。
工作室里只剩下仍如雪花般满天飞的稿纸,和瞪着我发疯的背影的安卡编辑。
“疯了,她疯了。”安卡编辑低估一声,然后惊恐地呼叫来了骑士团,他绝对不会让他美好的出书之路,在我身上毁于一旦。
骑士团的人很快找到了我,任凭我东躲西藏,使出浑身解数,依旧躲不过专业人士的搜捕。
于是,我被以“反神罪”、“叛国罪”扔进了满是污水的大牢。
牢中的污水如蠕虫般缓缓爬上我的肩头,可憎的果蝇欺人太甚地在我耳边晃悠,外面传来骑士们打牌的喝彩声,我艰难地试图爬起身来。一下又一下,如同一条笨拙的毛毛虫,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就在我如此狼狈之际,我遇见了玛丽娅。她的面孔洁白神圣,像传说中天神赐下的圣水。她有一头瀑布般的金发,和冬日冰封湖面的漂亮眼眸。
她仿若带着光晕般向我伸手:“我扶你起来吧。”
这个场景,我五十年后依然记忆清晰。
在这恶神当政的国度里,感谢你送我一缕阳光,我最亲爱的挚友,玛丽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