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集上人潮如织,九霄陪着端午逛市集,无意中看到她手背上的墨迹,猜到了些什么顿足打量周围。
你先在这里等我 我去去就回


好!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她便回来了。
身后跟着四个送货郎,抬着一只沉甸甸的樟木箱,箱里是整套的湖笔徽墨、一方澄泥砚、还有一摞摞裁好的上好桑皮纸,纸色微黄,边缘裁得整整齐齐,散发着一股干净的草木香气。
另一只箱子里,还搁着一张厚重的书案,榉木的,做得简洁敦实,案面打磨得光滑如镜,边角处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木纹。
码头悬挂燕字船帆的便是 小虾米带他们回去

小虾米开心的捧着九霄刚才给他的点心食盒,蹦蹦跳跳地带着送货郎们回船上去。
端午直到小虾米和送货郎们走远,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她抬头,低头看看自己胳膊上那些歪歪扭扭的草图,又抬头看向九霄,眨了眨眼睛,像是有点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九霄走到她面前,垂眼看了看她胳膊上那些炭痕,伸手拿起端午的手腕,轻轻翻转过来,端详了片刻,然后松开。
有纸了 就不用画在身上画图了

端午张了张嘴,又闭上,喉头滚了一下,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霄霄 这都是给我的吗?
在她意识里,书案,文房四宝还有纸张,每样都很精贵,是贵人用的东西,没想到有一天自己可以拥有这些东西,她声音有点发飘,像是踩在棉花上。
九霄已经转身朝下一个摊位走了,像是顺手做了一件极小极小的事。
端午愣了一下,她快步追上去,跟在九霄身侧,走几步又忍不住侧头看她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嘴角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回到船上时,那摞桑皮纸已经在端午的舱室桌上码得整整齐齐。
书案背靠舷窗,她坐下刚好,显然是特意挑选了符合她的身量,窗外是海天相接处一片温柔的暮色,光线恰好从窗格里斜斜落进来,将案面镀成暖融融的金色。
端午在案前站了很久,伸出手,摸了一下光滑的案面,又缩回手,像是怕把它摸脏了。
九霄不知何时也进来了,手里端着一只小石臼,里面盛着几片碾碎的红色花瓣和一撮细碎的贝壳粉,正慢慢捣着。
她抬头看了端午一眼,把石臼搁到案上。
你若要画饰品 光有墨可不行

她又从袖中取出几个小瓷碟,碟底分别盛着捣好的朱砂、青黛、石黄、还有那种用白色贝壳磨成的细粉,又加了几滴清水调开,色彩便在碟中缓缓晕开,像是被水唤醒的晨雾。
端午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支没用过的细笔,蘸了一点朱砂,在一张裁好的纸上轻轻画了一道。
那道红色落在纸上,饱满、鲜艳,像是从她心底最深处浸出来的颜色。
她盯着那道红痕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尾微微泛红,却弯着嘴角,声音有点哑,又有些哽咽,长这么大,只有九霄把她放在心上,处处为她思量。

霄霄 等我以后赚钱了 给你买最好最好的东西
好~

窗外暮色渐浓,海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玫瑰紫。
端午低头,将笔尖小心翼翼地浸入青黛,在那道红色旁边,轻轻地画下了第二笔。
……
这些事自然传到了燕子京耳中。
底舱的脚夫搬箱子时在甲板上碰见了康琚,随口提了一句:“郎主,九霄姑娘给端午那丫头置办了一套文房四宝,还有张书案,听说还教她拿花瓣贝壳磨粉做染料呢。”
康琚顿了顿,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头便一五一十地禀给了燕子京。
燕子京正在翻账册,闻言手上动作没停,目光却在那行字上多停了一息。
他“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便没有下文。康琚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门合上之后,燕子京才放下账册。
他靠在椅背里,指腹缓缓摩挲着茶盏边缘——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叫人换。
他想着九霄教端午调色的样子,大约是很耐心的,大约眉眼会放得很柔和,与平日里那些清冷疏淡的模样截然不同。
她给端午买纸,买笔,买案桌,教她研磨花瓣和贝壳,把那些她在漫长岁月里攒下的见识,一点一点地分给那个小姑娘。
燕子京垂下眼,望着自己掌心里那串被摩挲得温润的珠串,忽然觉得指尖有些空。
他倒不是气,也不是怨——他只是……有点酸。
那酸意不重,却绵绵的,像被海风浸透的木头,从骨缝里渗出来。
他想起九霄在他面前,总是神色淡淡的,偶尔笑一下也是极轻极短,像是风过水面,涟漪还没散尽就收了。
可她在端午面前,似乎更松弛一些,不那么冷,不那么远。
其实,九霄在他身边最放松,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而已。
良久,才慢慢把那股酸意咽了下去。
然后,重新拿起那本账册。
账册上那行字依旧停在原处,他看了两遍,才把目光落定。
也罢。她愿意对谁好,是她的自由。
只要她还在他的船上,只要她还会在深夜敲他的门,那些温和细致的耐心分给别人一些,似乎……也不是不能忍。
只是她给端午买文房四宝的时候,也没问过他,要不要也给他带一方砚台。他缺倒是不缺,可她没问过——这让他有点在意。
还是很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