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庄内,端午攥着那张薄薄的票子,掌柜的说这个是假的飞钱。
攒了这么多的废料,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整车废料,只换回一张废纸。
她在码头边上站了许久,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糊了一脸。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没有哭,只是把那票子叠了叠,塞进袖袋里,转身往回走。
走回船上的时候,她经过底舱通道,迎面碰上了曹大。
那人靠在舱门边剔牙,看见她,笑了一下,带着那种油腻腻的、仿佛什么都在他预料之中的神情:“哟,端午姑娘回来啦?今天生意怎么样?”当听到他把斤说得分毫不差。
端午脚步一顿,看着他。
她忽然明白了。
原来如此。
她没说话,只是看了曹大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到曹大莫名其妙地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他干咳一声,转身走了。
端午回到自己舱室,坐在床沿,沉默了很久。
小虾米和八娘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她伸手替弟弟掖了掖被角,然后站起来,从床板底下摸出一把短刀。
那是,九霄送给她防身用的。
她推门出去,脚步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人。
……
曹大舱室的门没锁。
他歪在铺上睡得正酣,鼾声如雷,手边还有一只空了的酒壶,歪歪斜斜地倒着,壶口还在缓缓滴落最后几滴残酒。
月光从舷窗漏进来,正落在他那张因酒气而泛红的脸上。
一道冰冷的刀锋悄无声息地抵在了他喉间。
端午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手里攥着一把从底舱厨房顺来的剔骨刀,刀刃被磨得雪亮,此刻正稳稳地贴着曹大颈侧那道微微跳动的脉搏。
她抬手,干脆利落一巴掌扇了下去。
"啪——!"
曹大猛地惊醒,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下意识乱挥。他的手臂撞翻了床头的酒壶,发出"哐当"一声脆响,碎片飞溅,几滴酒散落各处。
端午的刀没有退开半分。
刀刃顺势轻轻一压,曹大脖子上立刻多了一道细长的血痕,丝丝缕缕的鲜血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他浑身一僵,这才看清面前站着的是谁,瞳孔骤然缩紧。

说 你同伙在哪住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在喉咙底的冷意。

不说 我现在就杀了你
曹大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滚,最终在刀刃的逼迫下,磕磕巴巴地报出了一个地址。
端午听完,冷笑一声,抬手又是一巴掌扇在他脸上,这才收起匕首,转身出了舱门。
码头的夜风比傍晚更冷,裹着海水的湿咸,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
上岸后,按地址,大步融入了广州城曲折幽深的巷陌。
巷子很深,墙根处淌着污水,两旁是歪歪斜斜的木门,门缝里漏出昏黄的烛光。
她找到那间屋子时,里面还亮着灯。她没有敲门,抬脚,一脚踹开了虚掩的木门。
"砰——!"
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屋里的人惊得从桌边弹起来,碗筷摔了一地,碎瓷片四溅。
是个瘦小的中年男人,脸上带着惯常的市侩和油滑,此刻却像褪了色的帛画,血色尽褪。
端午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张作废的票子,举到他面前,平铺直叙。

买废料的钱呢?我的货折现连本带利 现在给我
那人眼神游移,脚往后挪了半步。
端午没等他动作,已经几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口,将他整个人往桌上一按!
"稀里哗啦——"
桌上的杯盘碗碟尽数扫落,碎瓷与残羹溅了一地。
男人挣扎着想挣脱,可端午的力气大得惊人,他竟然动弹不得。
烛火晃了晃,映着端午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脸。

再不说
她垂眼看着他,语气没有起伏。

我就砍了你的手
她从靴筒里抽出另一把短匕,刀尖在烛火下泛着幽白的光。

三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吐出一口再寻常不过的气。

二
男人的瞳孔猛地缩紧。
他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终于崩溃了。
"在……在米缸后面!"他声音发颤,"钱都在那儿!放……放了我!"
端午松开他,手起刀落在他腿上扎了一刀,“啊!!”以防他逃跑。
她走到墙角,挪开那只半人高的旧米缸,果然在缸后摸到了一个沉甸甸的粗布袋,掂了掂分量,便随手挂在肩上。
她转身,从桌上拿起一只干净的口袋,将屋里能看到的吃食,以及稍微值钱的东西,统统带走。
男人冒着汗,抱着腿,蜷缩在地上看着她,不敢出声。
端午做完这一切,走回他面前,忽地抬起脚,一脚踩在他胸口。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喘不过气,又不会真的伤及肺腑,随之头也不回的走了。
夜色沉沉,只有远处更夫的梆子声和隐约的犬吠。
端午走在回码头的路上,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湿的凉意,将方才那间屋子里沉闷的浊气吹散干净。
她握了握布袋的系绳,手心已经被勒出一道深深的红痕,可她不觉得疼,只觉得浑身通透,像是沉在水底许久的人忽然浮出水面,大口呼吸到了最畅快的空气。
她没有直接回自己舱室,而是绕了一段路,在曹大舱门外的阴影处停了一下,随手丢进去半吊钱。
她恩怨分明。
若非曹大,她也不会吃一堑长一智。
这笔钱算是诊金,此后两清。
然后她推开底舱的门,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铺位,将布袋塞进枕下,洗漱换了身衣服,倒头便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