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沉睡着,呼吸轻缓绵长,仿佛只是沉浸在一场过于深沉的梦境里。
这沉睡,并不是因为砗磲的禁锢。
上一世,身为武九,她扛起了过于沉重的山河——自幼年重伤落下沉疴,到痛失挚爱李饼的彻骨之殇,再到登临帝位后日夜不休的操劳,与世家周旋,同朔丹博弈,为百姓谋安……她的心神与躯体,早已在连番的损耗与剧痛中疲惫不堪。
那四十几载的人生,浓缩了常人几世都未必经历的跌宕与责任。
最后油尽灯枯,与其说是病逝,不如说是一盏燃烧得过于炽烈、终于将灯油与灯芯一同燃尽的明灯,主动选择了黯然的歇息。
轮回流转,她虽已经脱离上一世,却似乎未能立刻涤净那份沉淀在神魂深处的倦意。
于是,在这陌生的时空,以这样意外的方式“归来”后,她的灵识选择了继续沉眠,如同受伤的兽类本能地蜷缩起来,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缓慢地、自发地修复着那看不见的伤痕,蓄积着再次面对尘世所需的力量。
端午每日偷偷而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蓝衣女子静静地躺在干海草铺就的“床铺”上,洞穴内光线昏暗,仅有的几缕天光从岩石缝隙漏入,尘埃在其间缓慢浮沉。
那光恰好勾勒出她完美的侧脸弧线,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肌肤白得几乎透明,却并非死寂的苍白,而是一种莹润的、宛如上好羊脂玉般的质感,隐隐透着内敛的光华。
她的墨发如海藻般散开,发梢偶尔随着洞穴内极其微弱的空气流动而轻轻晃动。
那身奇异的蓝色衣裙,即使在这样黯淡的环境里,也似乎流淌着极其微弱的、水波般的光泽,衣料轻柔得仿佛没有重量,覆在她身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美得不似凡人。
端午每次见到,心中都会再次确认这一点。
那是一种超越了性别、超越了世俗审美标准的、近乎神圣的美丽,安静,遥远,却又因她沉睡中毫无防备的姿态,透出一丝奇异的脆弱感,让人不由自主地屏息,生怕惊扰了她。
端午小心翼翼地靠近,跪坐在她身边。
她先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探到女子鼻端,感受到那平稳悠长的温热气息,心头悬着的一块石头才略略放下。
然后,她拿出藏着的海螺壳,里面是她能弄到的最干净的水——有时是清晨收集的露水,有时是从看守不严的淡水桶里偷偷舀出的一点点。
“姑娘,喝水了。”端午用气音小声说着,仿佛对方能听见。
她一手轻轻托起女子的后颈,触手之处肌肤微凉,却细腻得惊人。
另一只手将海螺壳边缘小心凑近那淡色的唇瓣,让清水缓缓浸润她的嘴唇,再一点点滴入口中。
九霄的喉间会发出极轻微的吞咽声,这让端午感到莫大的欣慰——至少,她还“活着”,身体的本能还在。
喂完水,端午会仔细地用一块相对干净的湿布(也是偷偷省下的破麻布),轻轻擦拭女子的额头和脸颊。
指尖偶尔拂过那如画的眉目,端午心中总会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混杂着怜惜、敬畏,以及一丝同为天涯沦落人的悲凉。
“你快些醒过来吧……” 端午有时会低低自语,“这世道虽然艰难,但总比一直睡着好。醒了,或许……或许就有办法了。”
她不知道这女子醒来后会怎样,是否会引来麻烦,但心底那份朴素的善良,让她无法对一个落难的生命置之不理。
洞穴外,潮起潮落,鸥鸟鸣叫。
远处隐隐传来监工的呼喝与其他珠奴麻木的劳作声。而在这被世界遗忘的角落,时间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
一位是跌落凡尘、身心俱疲亟待休憩的神祇,一位是挣扎求生、却以微弱之力守护着这份奇迹的珠奴。
在这北海荒凉的海畔,她们的命运,因一座白玉般的巨大砗磲,悄然系在了一起。
九霄的沉睡,是上一世疲惫的延续,也是下一段旅程开始前,无声的、必要的泊岸。
而端午每日的清水与守望,则是这泊岸期里,唯一温暖而真实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