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初夏,天光初晞,靛青色的海面延伸至天际,与同样深邃的穹窿交融,分不清边界。
岸边并非柔细金沙,而是嶙峋的黑色礁石,被千万年潮汐雕琢出狰狞又沉默的姿态。
咸涩的海风裹挟着远处海藻的腥气,掠过岸上稀稀拉拉的耐盐碱灌木,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显此地荒凉寂寥。
礁石缝隙间,偶尔可见被浪推上来的破碎贝壳,在晨光下闪着惨白的光。
此处远离人烟稠密的渔村与港口,唯有鸥鸟盘旋啼鸣,见证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端午是一个珠奴。每天冒着生命危险下水采珍珠,挨打、挨饿更是家常便饭。
但她始终有一颗向往自由的心,寻找一切机会逃离珠场。
一身粗陋的褐色麻衣,浸透了海盐,硬邦邦地贴在身上。
接连多日,她便借着采珠的由头,悄悄游向这片最为偏僻、暗流也相对平缓的海域。
她屏住比常人更久的气息,如同一条沉默的鱼,一次次扎入冰冷幽暗的海水,朝着记忆中的方位下潜。
海底是另一个世界。
光线在这里扭曲、消散,只剩下朦胧的幽蓝。
奇形怪状的珊瑚如同沉默的森林,巨大的海草随暗流曼舞。
数日前,正是在一处隐蔽的海沟边缘,她被一道微弱的、不同于周围环境的莹润光泽所吸引。
那是一座巨大的砗磲。
它静静地卧在细沙与海藻之间,壳长足有四尺,其重量更是惊人,宛如巨石,远超百斤。
它并非寻常砗磲的灰褐色,而是通体呈现出一种罕见的、温润如白瓷的质地,在幽暗海水中散发着朦胧的月华般的光晕。
贝壳的形状似展开的折扇,闭合处蜿蜒着幽蓝色的、仿佛火焰又似水波的天然纹路,在那白玉般的底子上,显得神秘而妖异。
端午被这惊人的造物震慑了。
她从未见过如此巨大、如此美丽的砗磲。
好奇心与一种莫名的牵引,驱使她开始了艰难的开壳工作。
砗磲闭合得极紧,那看似细微的缝隙,实则有难以想象的力量。
她利用简陋的蚌刀、坚韧的海藤,甚至捡来的尖锐礁石,耗费数日,才终于将那缝隙撬得更大一些。
海水冰冷刺骨,水压让人头晕目眩,暗流时不时带来威胁。
但端午凭借着珠奴特有的坚韧与对这片海域的熟悉,每日偷空前来,一点点地努力。
历经半月有余,当她终于用尽全身力气,配合着一次潮汐涌动的巧劲,将这座庞然巨物的两片外壳完全撬开时,眼前所见,让她险些呛水。
巨大的、光滑如白玉瓷盘的贝壳内,没有肥厚的贝肉,没有孕育多年的、光华璀璨的珍珠,甚至没有寻常贝类应有的腥气。
只有一位女子。
她静静地躺在贝壳中央,仿佛沉睡在由月光与海浪编织的摇篮里。
女子身着一袭缥缈如烟、如水如雾的蓝色衣裙,衣料非丝非绢,在海水微光中流淌着星辉般的光泽。
她的容颜,是端午贫瘠的语言无法描绘的昳丽,肤白胜雪,眉目如画,长发如海藻般散开,几缕漂浮在脸侧。
她双眸紧闭,但胸脯有着极其轻微却规律的起伏——她在呼吸,在这海底的砗磲中,均匀地呼吸着。
端午惊愕得忘了划水。
这绝不是被溺毙的尸身,也绝非寻常落水之人。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听过的那些志怪传说,又立刻想起那些将她这样的珠奴视若草芥、动辄打杀关押的“老爷”们。
一个念头浮现:定是哪个心肠歹毒至极的恶人,将如此貌美如神女的姑娘,活生生关进这巨大的“白玉棺材”,沉入这不见天日的海底!
“真是……暴殄天物。” 端午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同情与愤怒。
同为身不由己的弱者,她更能体会这种被囚禁、被剥夺自由的绝望。
……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几乎耗尽所有气力,端午才艰难地将这昏迷不醒的蓝衣女子从砗磲中拖出,奋力托着她,一点点浮上海面,最终将她拖上了那片黑色礁石环绕的隐蔽角落。
端午自己是珠奴,身份卑贱,行动受监视,自身尚且难保,更遑论庇护他人。
她不敢将女子带回珠奴聚居的破烂窝棚,那无异于自曝其短,引来祸端。
她只能趁着夜色,在更远处的礁石林中,找到一处被巨大岩石半掩着的、涨潮时也淹不到的狭小洞穴。洞穴里铺着干燥的海草和端午偷偷积攒的破旧渔网,勉强算是个避风处。
将女子安顿进去后,端午的心一直悬着。
她每日完成繁重的采珠份额后,便想方设法偷溜过来,怀里揣着偷偷省下或找到的干净淡水——用一个洗净的粗糙海螺壳盛着。
女子依旧昏迷,唇色有些苍白。
端午小心翼翼地将清水一点点滴入她的唇间,看着她无意识地吞咽,心才稍稍放下一点。
她不敢久留,每次只是匆匆喂些水,检查一下呼吸,便不得不离开,生怕被监工发现端倪。
昏暗的洞穴里,只有从岩石缝隙漏进的微光,勾勒出蓝衣女子静谧沉睡的轮廓。
端午看着她完美的侧脸,心中满是忧虑与迷茫:这人是谁?为何被沉海?何时能醒?自己一个朝不保夕的珠奴,又能庇护她到几时?
海风依旧在洞穴外呜咽,带着咸湿的气息,也带着未知的命运。
端午不知道,她这次海底的偶然发现与善意的隐藏,将如同投入命运深潭的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会远远超出她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