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墨,悄然笼罩宫闱。
重阳宫内却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精致膳桌旁,女帝目光流转,掠过侍立两旁的宫女,最终落在女儿身侧的空位上,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动:“九儿,驸马呢?今日怎还未回来”
武九正亲手为母亲布箸,闻言动作未停,只抬眼弯眸一笑,神色自然。
武九许是今日大理寺的案情有些棘手 耽搁了时辰 不妨事 母皇 我们先用膳吧
“也好。”女帝不再多问,在主位落座。
桌案上珍馐罗列,色香味俱佳,她却先执起银箸,精准地夹起一块色泽红亮、香气浓郁的艳香烧贵妃鸡,稳稳放入武九面前的描金瓷碗中。
这是武九自幼最爱的菜肴,多年来口味从未变过。
她看着女儿低头尝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腮边梨涡浅浅,心底最坚硬的一角也仿佛被这寻常温馨浸得柔软。
或许只有在这个最小的女儿身边,褪去帝王光环,她才得以短暂地体味寻常人家的母女之情,这份纯粹慰藉,远胜于手握的万里江山。
用了几口菜,女帝似想起什么,随口道:“今日,武舍人自荐操持今年的千秋宴。”
“叮当”武九手中的银筷轻触碗沿,发出细微声响。她顿了顿,那块啃了一半的鸡翅从筷间滑落,掉回碗中。
她抬起头,琉璃般的眸子望向母亲,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武九母皇……允了?
女帝颔首,语气平静:“往年都是那几个老臣操办,格局套路,朕早就看腻了。想着武舍人年轻,心思活络,兴许能办出些新意,合你心意也未可知。”
武九搁下筷子,拿起丝帕轻轻拭了拭嘴角,再抬眸时,已恢复了惯常的柔顺甜笑,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思绪。
她伸手覆上女帝置于桌边的手背,声音轻软却坚定。
武九对女儿来说 千秋宴如何操办 由谁操办 都不重要
武九重要的是 能与母皇一同庆贺 共享天伦 只要您在 便是最好的筵席
女帝闻言,冷硬的心肠仿佛又被熨帖了一下。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过武九未曾佩戴珠翠、仅用玉簪松松绾起的乌发,动作是罕见的轻柔慈爱。
这个小女儿,聪慧剔透,懂得如何慰藉她这颗高处不胜寒的孤寂之心。
真真是上天赐予她,在重重宫闱与无尽权谋之中,最后一丝纯粹的慰藉与暖意。
只是这暖意之下,似乎也悄然混入了别的涟漪。
女帝目光微沉,心思已飘向了那位主动请缨的武舍人。
夜半三更,李饼才回到重阳宫,元少城和叶平安被分别关在丰饶盐铺密室。
顾文宇和元贺生、陆丹心她们已经商量救人的对策。
……
上元节
上阳宫内,灯火如昼,却驱不散弥漫的沉重。
女帝摒退左右,只留武九与李饼在侧。
她面色沉静,将武由敬与武显儿密谋借千秋宴发难之事和盘托出,末了,看着最心爱的小女儿,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九儿,今夜你不许去千秋阁。”
武九抬眸,眼中没有半分惊惧,只有一片澄澈的坚定。她缓缓摇头,握住母亲的手。
武九母皇 女儿必须去 唯有我出现在那里 他们才会相信您身边‘确实’无人可用 才会更加笃定自己的计划万无一失 从而……露出所有破绽
李饼上前一步,躬身禀报。
李饼陛下 叶心医与元少卿现下皆落入武家父女手中 情况未明
李饼臣斗胆 恳请陛下允准——让邙沟受过训练的百姓 暂时充作右羽林军 护卫千秋阁外围
李饼如此一来 武显儿安插在禁军中的眼线便会回禀 陛下身边护卫‘兵力单薄’ 她才会更无顾忌 按计划行动
女帝沉吟,指尖轻叩御案,目光锐利如刀:“武安康班师回朝,按脚程推算,或许就在今日。”
李饼神色不变,显然早有准备。
李饼陛下放心 叶心医在行动前 已秘密请托康平王妃出面 王妃虽与康平王情分已尽 但深明大义 更不忍见亲子卷入谋逆大祸 她已答应设法在路上劝阻忠勇侯 拖延其入京时间
女帝的目光在李饼与武九身上来回扫视,最终定格在李饼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托付:“李卿,千秋阁内,无论发生何事,无论牵扯何人,你的职责只有一件——护好九儿安危,寸步不离!”
李饼单膝跪地,声音沉稳有力。
李饼臣 遵旨!
夜幕彻底降临,上元宫灯将皇宫点缀得流光溢彩,却照不进人心暗处。
公主的銮驾在夜色中驶向千秋阁。
车内,武九身着公主最高品级的玄纁色宫装礼服,金绣凤凰展翅欲飞,翟纹繁复,头戴九树花钗冠,珠玉垂旒,华贵不可方物。
她身旁的李饼亦是一身庄重官袍,神情肃穆。
两人携手步入灯火辉煌的千秋阁时,殿内已到的群臣正因女帝迟迟未至而窃窃私语,面露疑惑与不安。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重阳公主、驸马爷驾到——”
霎时间,所有目光齐聚门口。
只见盛装的重阳公主在驸马搀扶下缓缓行来,她面色略显苍白,却脊背挺直,每一步都带着天家贵胄的从容气度,与身旁英挺沉稳的李饼相得益彰,仿佛一道定海神针,骤然压下了殿内浮动的暗流。
然而,大殿中央,武显儿与元少城早已伫立。
武显儿的目光死死锁在武九身上,当看到那身几乎象征着储君地位的华丽礼服时,她眼底猛地闪过一阵强烈的恍惚与刺痛。
那一瞬间,她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宫装丽影,看到了武九身着帝王衮服,头戴冕旒,稳稳端坐于龙椅之上的模样。
是了……她怎么忘了?这位体弱多病、久居深宫的重阳公主,身体里却流淌着女帝与先帝最纯粹的血脉!
这些年,所有人都将目光聚焦在李武两氏争夺太子之位上,几乎遗忘了这位深藏宫闱的真正“天资娇女”。
她若坐上那个位置,似乎……比任何人都更名正言顺,更“合时宜”。
这个认知像毒刺般扎进武显儿的心底,激起了更深的不甘与扭曲的野心。
她猛地攥紧藏在袖中的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不!绝不可以!谋划多年,隐忍至今,她武显儿绝不甘心为他人做嫁衣!
今夜,无论谁挡在面前,无论付出何种代价,那至尊之位,她志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