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深居简出、近乎被世人遗忘的康平王妃,竟悄然离开了那座清冷的山间王府。
她的身影出现在鱼龙混杂、昼夜颠倒的鬼市深处,于危机时刻出手,助叶平安一行人脱困。
无人知晓这位看似与世无争的王妃为何涉足险地,又为何选择帮助叶平安,这背后是旧日的恩义,还是未来的筹谋,皆隐于市井喧嚣的迷雾之下。
与此同时,康平王武由敬也并非毫无动作。
他终于找了真正的黄义民。
自以为扭转了局势,然而,他全然不知,从黄义民的名字“出现”,到如今的情形都在叶平安精心织就的罗网之中。
此刻的叶平安,正安然隐于邙沟的地下密道之内,如同蛰伏的猎手,静观其变。
巍峨的朝堂之上,暖炉驱不散弥漫的寒意。
礼部尚书王贺昌手持象牙笏板,越众而出,声音洪亮却难掩一丝刻意:“陛下!康平王器宇轩昂,德才兼备,素为百官之楷模,万民所仰望。
今有数千百姓联名上表,民心所向,臣不敢壅于上闻,特呈奏民愿——请改立武由敬为皇太子,以固国本,以安社稷!”
此言一出,殿内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须发皆白的李老踉跄出列,气得浑身发抖,笏板直指王贺昌:“荒谬!皇嗣殿下尚在东宫,仁孝勤勉,行事并无半分差池!
你王尚书今日竟出此狂悖之言,眼中可还有君臣纲常、立法尊卑?无故而废亲子,你是要将陛下置于不仁不义之地吗?!”
刑部尚书张荃,拱手向御座方向一礼,转而面向李老,语调转为“恳切”:“李老息怒。自古君王,岂有以异姓为嗣之理?立武氏血脉为储,方是遵循礼法,天经地义!况且,史书有载,立侄为嗣并非无先例可循,何来不仁不义之说?”
一时间,往日庄严肃穆的大殿竟如市集般喧闹起来。
珠帘之后,女帝高踞龙椅,她俯视着阶下这群或激昂、或算计、或惶恐的臣子,心中一片冰凉的清明,甚至带着一丝嘲讽。
她任由他们争吵,心中想的却是:吵吧,争吧,将你们的私心与野心都暴露出来。
待朕扫清前路荆棘,时机成熟,便会立下真正的继承人——重阳公主武九。
她身上流着李武两家的血脉,才是朕心中唯一认可的“天资娇女”。
若非当年那场意外,令她身心俱伤需精心调养,何须等到今日?
朕所做一切,不过是为她铺平道路。
唯有她,才会真心待朕这个母亲,而非只盯着这张龙椅。
就在争论趋于白热化,几乎要演变成殿前失仪时,一直沉默的梅相终于缓步出列。
他并未加入任何一方的争论,只是向着御座深深一揖,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陛下,储君关乎社稷,不可轻易废立,臣以为既然诸公意见不同,不如缓缓再议”
梅相此言,看似调和,实则是以退为进,既未明确反对康平王,也未支持东宫,却成功地将激烈的对立暂时压下,将最终决定权稳稳送回了女帝手中。
还是梅相合她心意,女帝顺势开口,声音带着帝王特有的威严与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朔丹的战事尚未结束,冬寒又令盐粮转运不畅,朕,甚忧之,储君之事容后再议,无事便退朝吧。”
“是”群臣无论心中作何想,此刻只得齐齐俯首,山呼之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一场储君之争的风暴,被暂时按捺下去,但谁都明白,暗流只会更加汹涌。
……
朝堂上的喧嚣暂时平息,来自北境的紧急军报响彻皇城街巷。
“莽山之役我军战败,朔丹大军乘胜欲攻我北境边城!”
复仇的火焰与家国的重担在叶平安心中激烈交战。
最终,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
康平王掌控私盐的账目本来已经到手,她牵挂北境万千士兵的性命,不想让金源之战再次上演,故而决定放康平王一马。
国难当头,一切恩怨需让位于江山社稷。
叶平安看向正在阅览账目的李饼。
叶平安少卿 如今战事吃紧 我想……
李饼明白 待我看完 便将账目还回去
重阳宫内,烛火长明。
李饼有过目不忘之能,武九挽袖为他研磨。
他铺开纸张提笔,将关键信息一字不差地连夜抄录了一份,交给武九收好,待战事安定,便是康平王的罪证。
北境的烽火,神都的暗涌,个人的仇怨,天下的安危,都在这寂静的深夜里,交织成一盘错综复杂、步步惊心的棋局。
……
女帝单独传召了康平王武由敬至偏殿。
殿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无形的压力。
女帝并未疾言厉色,只是闲谈般问了几句家常,又似无意间说到“为臣之道,贵在知止”、“水满则溢,月盈则亏”的古训。
她的目光看似平和,却如深潭般难以测度,每一句看似关怀的话,都像一把软刀子,轻轻刮在武由敬的心头,令他后背沁出冷汗,原本因朝堂上有人提议立储而泛起的些许热望,瞬间凉了半截。
武由敬拿着那卷,待他抄写的《华严经·光明觉品》离开皇宫。
……
而在邙沟不见天日却温暖干燥的地下密室内,叶平安对着烛火,反复思量一年前女帝的敲打,忽然间,灵光乍现,仿佛一直笼罩在眼前的迷雾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拨开。
叶平安时隔一年 我懂圣上的用意了
正在一旁喝茶的霓裳闻言,立刻好奇地凑过来,手里还捏着一把瓜子:“唉呀,你就别卖关子了!快给我们讲讲,圣上到底是个什么盘算?”
这时,密道的入口处传来轻微的响动,顾文宇提着沉甸甸的食盒走了下来,脸上带着初为人父的喜悦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陆丹心迎上去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面不仅有热腾腾的饭菜,竟还有一壶温好的好酒,菜肴也比往日丰盛许多。
“采莲刚生产,身子如何了”陆丹心一边摆菜,一边问道。
顾文宇憨厚地笑了笑,满眼柔情:“她精神头好了些,少卿有事脱不开身,让我们稍安勿躁。”
叶平安看向顾文宇,神色认真。
叶平安我们的事情 莫让采莲知晓 她刚生产 需要静养 不宜劳神操心
顾文宇立刻郑重地点头:“我明白。你们放心,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想让她安安稳稳坐完月子,把身子养好。”他顿了顿,“那我先上去了,待久了怕她起疑心。”
陆丹心拍拍他肩膀:“快回去吧,好好照顾她们娘俩。”
顾文宇又叮嘱了几句饭菜要趁热吃,才转身沿着密道离开了。
他的脚步声远去后,地下室内重新安静下来。
叶平安拿起酒壶,为自己斟了半盏,却没有立刻喝,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缓缓开口。
叶平安圣上登基不久 恰逢内忧外患 朝局动荡 她要用武由敬一边牵制李氏
叶平安一边用其子武安康震慑边境 这才对他 操控官盐之事 隐忍不发
叶平安可武由敬不知收敛 笼络朝臣 觊觎东宫之位 甚至利用私盐冒充官盐 这已经触犯了圣上的底线
姑母大喜,悬着的心也落下了:“也就是说,咱们闹这么一出,倒是给了圣上,将武由敬治罪的由头”。
叶平安颔首,她指腹沿着杯沿转动。
叶平安人心不足蛇吞象 武由敬还想利用其子的军功 来揽获更大权势 你们觉得圣上回事何意
“当然是收拾他了。”姑母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叶平安所以我们安心等待便是 谁沉得住气 谁就能赢
陆丹心和霓裳颔首,非常有默契地给叶平安夹菜。
……
两个月后,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如同春雷,炸响了神都沉闷的朝堂。
传令兵身染风尘,马蹄声急如骤雨,一路高喊着“北境大捷”直奔宫门,冲入朝堂。
在文武百官惊愕又期待的目光中,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却无比洪亮:“陛下,北境大捷,武将军利用空城计,诱朔丹主力入城,前后突袭,破朔丹二十万大军,敌军残兵逼退至莽山以北,朔丹可汗请求休战议和再立盟约,我们——胜了!”
短暂的寂静后,巨大的喜悦席卷了整个大殿。女帝一直紧绷的唇角,终于缓缓上扬,露出了数月来第一个真正舒心的笑容,眼中亦有光彩流转。
她朗声道:“好!传朕旨意,犒赏三军,封武安康为忠勇侯,加封食邑千户!速速班师回朝!”
“天威庇佑,同贺圣恩!”群臣山呼万岁,声音几乎要掀翻殿顶。
无论私下立场如何,一场对外战争的大胜,总是足以让整个王朝为之振奋。
退朝后,李饼觑准时机,恭请女帝移驾重阳宫用膳。
午膳气氛温馨,武九乖巧陪伴,并未多言朝政。
待膳毕,宫人撤去席面,奉上清茶,武九才示意左右退下,从内室取出一只不起眼的木匣,双手奉至女帝面前。
女帝打开木匣,里面正是那份经由叶平安之手、李饼抄录、如今由武九呈上的,关于武由敬掌控官盐、以私充公、贪墨巨款的详细账目副本。
她逐页翻阅,面色平静无波,唯有眼神越来越深,指尖在某一页巨额数字上停留了片刻。
合上账册,女帝未发一言,只是轻轻拍了拍武九的手背,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便起驾离开了重阳宫。
……
御书房内,女帝独自站在先帝的画像前,贴身女官武显儿静立一旁,如同影子。
良久,女帝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显儿,你跟在朕身边多少年了”
武显儿躬身:“十四年了。”
女帝转过身,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头上,又似乎透过她,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武由敬有你和安康一对好儿女,是他的福气,看在你们俩的面子上,朕,不会要了武由敬的命。”
武显儿心头一凛,跪倒在地叩首。
“待武安康班师回朝,朕会改封康平王为……太子少保。”女帝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讽刺,“保他后半辈子的……颜面”
“臣,替父谢主隆恩。”武显儿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