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冬至,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着神都的鸱吻与飞檐,细雪如筛落的玉尘,将整座皇城覆上肃穆的素缟。
定鼎门外,武九裹着一袭银狐裘立在风雪中,呵出的白气瞬间便被凛冽的北风撕碎。
李饼一身玄青常服静立她身侧,手中油纸伞沿已积了寸许厚的雪,却始终稳稳地偏向她,遮住大半飘摇的风雪。
黑金马车前,叶平安正将最后一只樟木药箱递进车厢。
她转身抱拳,绿色劲装衬得脸色尚有几分失血的苍白,目光扫过采莲微隆起的小腹时顿了顿,向武九郑重施礼。
叶平安送到此处便好 此去路遥 还望公主……多多照拂采莲
武九上前一步,冰凉的手指握住叶平安。
武九一路平安 神都一切有我
叶平安多谢公主
武九从从怀中取出个鎏金手炉,不由分说塞进对方掌心。
武九你重伤未愈 莫要逞强
炉壁雕着重阳菊纹,犹带着她衣襟间的暖香。
李饼将一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递给车厢内的陆丹心。叶平安刚要推拒,武九已轻声截断。
武九盘缠足够 我才能安心
叶平安是
叶平安不再多言,只深深看她一眼。车厢内,霓裳已掀帘坐定,角落里堆满黄芪、肉苁蓉等温补药材,皆是重阳宫库房所出。
采莲眼中蓄着泪,顾文宇紧张地搀扶着她。女子忽然上前抱住叶平安,声音哽咽:“一路珍重……我等你们回来。”
叶平安回抱她,掌心在她肩背轻拍。
叶平安好 你身子重 多多修养才是
她抬眼看向顾文宇,后者立刻俯身抱拳:“我定会照顾好采莲和岳丈。”
叶平安语声平静,却字字清晰。
叶平安你若委屈了采莲 我们定不饶你
“顾文宇谨记”顾文宇再次施礼。
叶平安向武九与李饼再施一礼,转身踩着脚踏进入车厢。
就在帘幕将垂的刹那,一枝花从武九怀中倏然跃出,化作金色弧光钻入车内,只余一声慵懒的“喵呜”在风雪中散开。
马车终在茫茫雪幕中缩成一点浓墨,继而消失于官道尽头。
武九伫立良久,目光穿过翻卷的雪絮投向北方,声音里淬着某种冰冷的笃定。
武九她一定会回来 她绝不会放过始作俑者
李饼颔首,伞面微倾,为她挡去斜飞的雪粒。
李饼现在 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武九自然明白他言下所指的朝堂暗涌,默然转身与他并肩回转宫闱。
积雪在脚下发出簌簌哀吟,仿佛预兆着某种即将碎裂的安宁。
……
官道积雪压折枯蒿的脆响日益稀疏,终有日露出底下青石板,烙着深浅车辙如老人皱痕。
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踏碎琼瑶,自北方官道疾驰而来!
马上驿卒嘴唇冻得青紫,刚至定鼎门前便滚落在地,手中漆筒在雪泥里摔出刺目的朱红——“八百里加急!朔丹可汗暴毙,二王子继位,起兵犯境——!”
嘶吼声撕裂了神都的寂静。
武安康立于丹陛之下,玄甲未卸,请缨之声铮铮如铁:“臣愿赴边陲,抵御朔丹。”
珠帘后静默片刻,女帝的声音终于传来,每个字都似裹着冰碴,砸在金砖上激起无形回响:“准。封武安康为燕北道行军大总管。”
“臣——”武安康重重叩首,玄铁护额撞击地面的闷响震得梁尘簌簌而落,“万死不辞!”
出征那日,雪下得愈发疯了,如天公倾覆盐库。
银甲洪流自朱雀门缓缓涌出,兵戈寒光刺破混沌的雪幕。
武安康端坐战马之上,猩红披风在朔风中怒卷如血旗,他最后回望了一眼巍峨宫阙,挥鞭策马,带着浩荡军队碾过积雪,消失在北方苍茫的地平线上。
风雪吞没了最后的马蹄声。
叶平安和武安康皆查出,御史案乃康平王武由敬的手笔,也就是武安康的父亲,康平王妃也知晓此事,故而终年在山中吃斋念佛。康平王目标便是盗取官盐,结党营私,把持正仓之权,继承大统。
女帝暗中让李饼,将掌心使的令牌,交给叶平安。
远处,朔风正卷起塞外的沙尘,与神都的雪幕悄然相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