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抱抱我。

南昭从洗手间走出来，回到茶室的时候正巧碰到去取奖杯的逢嘉。

周遭倏然阒寂，她们两个人在静默中相视一眼，南昭的眼中流露出几秒柔和的讶异，但很快消失不见，仿若这在她的意料中，又或者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暂时没什么身份去插手马嘉祺和他前女友之间的事。

南昭从逢嘉身旁走过，面容淡然。

然而在插肩而过的刹那，逢嘉侧身将她叫住，目光始终追随，唇边拎起漂亮的弧度：

逢嘉“南昭。”

南昭“你认识我？”

南昭诧异地顿住脚步，旋身同她对视，同时脑内溯回之前的记忆，却没想起自己和眼前人有过什么交集。逢嘉将南昭疑惑不解的表情收入眼中，笑意加深：

逢嘉“电影学院就在你们美院隔壁，学妹长得漂亮，军训时候就听说了。”

逢嘉“只是没想过，正式碰面，会在这。”

逢嘉毫不遮掩眼睛里的审视和打量，这点让南昭心里有点不舒服，就好像自己是展馆中任人窥探的玩偶。她的注意力顺势转移到逢嘉的手，那座将被已被逢嘉拿在手中。

逢嘉掂量了两下，没再多说就往外走，但在门口垃圾桶旁驻足。

没回头，没转身，抬起手臂，稍显可惜地将奖杯丢进了垃圾桶里，沉闷的一声响就好似摇摆的时钟坠地，她陪在马嘉祺的时光到此为止了。

逢嘉“南昭。”

逢嘉“我遇见他的时候，也是你这个年纪。跟他有往来的女人，一般都不超过三个月的。但我当时就很自信，而且他也把我捧得很高，我是跟他最久的，两年，今年年初散的。”

山庄内暖气充沛，逢嘉收回手，拢了拢身上的披件外套，走廊暖风拂来撩拨她前额的碎发，那张在荧幕明艳动人的脸此刻落满遗憾和对自己不自量力的嘲讽，轻扯了扯嘴角，走前回头看着南昭：

逢嘉“和他们这种子弟，可以玩，但别把心交出去。”

否则，爱不会让悬崖变成平地。

但会转为深海，浓雾里，清醒地沉沦。

逢嘉走了，脚步声渐远。

南昭驻足在原地，百感交集。她的视线从门口的垃圾桶转移至身侧的陈列架，似回看了奖杯的一生，从陈列架的顶部最后遗弃至肮脏污秽的坟。那同样摆在最上方的浮世绘纪念品呢，最后的结局也是如此吗？

冷冬里，暖气驱散寒意，却同样让人心口郁结一股闷气，像有人用白绸蒙住口鼻，呼吸愈渐不畅。

忽然间，南昭不太想继续待在茶室，想出去吹吹风，透口气。很巧合的是，在楼梯口遇见了许意浓。

许意浓瞧南昭失魂落魄的模样，哪儿还有刚来山庄的小雀跃，搞得她的好心情也没有了，走到南昭的身边熟络地勾过她的肩膀：

许意浓“怎么了，你说出来。”

南昭“我有点想回学校。”

她有点想逃。

至少，此刻她思绪紊乱，想要逃。

许意浓是个识趣的人，哪些问题该问，哪些事点到为止，她心里很清楚。听南昭这么一说，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说：

许意浓“那就走啊。”

许意浓“你在门口等我，我去严浩翔那儿把车钥匙摸过来。”

虽然不知道许意浓用了什么办法，但五分钟后，她真就车钥匙套在手指节，晃悠着，拉过南昭的手偷偷摸摸跑到车库。南昭暂时还没考到驾照，可许意浓也是个新手，坐上驾驶座的许意浓瞅着方向盘，内心虚得一批：

许意浓“南昭，你买保险了吧。”

许意浓“我尽量开得稳一点哈。”

南昭似很相信她，仅扣了安全带，还能偏头朝她开玩笑：

南昭“小时候看很多偶像剧，没想到，长大后第一次鬼鬼祟祟私奔，是跟你。”

许意浓“我也没想过。牡丹花下死，我许意浓也值了！”

南昭哭笑不得。

想起和许意浓虽同在屋檐下两年，但真正开始有交集的，还是最近几天。以往对她的印象，停留在同学们的私下讨论，编排许意浓是捞女，夹杂很多难听的词汇。但真正和她接触，发现她是个很直率通透的女孩。

认识一个人啊，还是得自己去走近。

恍然间，南昭在想，马嘉祺呢，真正的他又是什么样子的呢。

许意浓小心翼翼地开着车，按照导航向前进。时不时瞥一眼副驾安安静静的南昭，千言万语憋在心里，欲言又止。南昭察觉到她的视线，怅然一叹，好奇地问：

南昭“你男朋友是什么样的人。”

许意浓“严浩翔？”

许意浓不假思索：

许意浓“挺高挺帅挺有钱，比我想象的，要傻点，但也比我想象中的专一。他跟我之前交往的富家子弟不太同，他看起来情史丰富，实际相处的时候他就是个大男孩，很笨拙，却又特别可爱。”

南昭“你想过和他的以后吗？”

许意浓同样很坦荡地摇头，在她的身上，是可以感觉到不拖泥带水和及时行乐的处世观。

许意浓“没有。”

许意浓“南昭，我是个单亲家庭，家境没你们好，我妈供我走艺术，就巴望着我钓个金龟婿，甚至还让我去做那种金丝雀。其他同学背地里怎么说我，我都知道，但没关系，我一没杀人放火二没当三抢人男朋友。”

许意浓“他们想要玩，我就陪他们演，好处捞够了就下一个。而且向他们这样的公子哥，有谁会真把外头玩的女生娶回家啊。我早不做那个梦了。”

因为从一开始就不期待，就不相信纸醉金迷的世界有真爱，所以许意浓活得痛快，抽身时干净利落。

而这一番话，让南昭颇为意外，怔怔然地盯着许意浓良久。眼前的女孩，真的在一点一点改变她原先的印象，窗外荒野丛林，但她鲜活的，让人无法忽视。

忽地，许意浓刹住车，南昭吓了一跳，猛地回神。

她转头，笑得狡黠，问南昭：

许意浓“要不要喝酒，后备箱有。”

南昭“你还开车呢。”

南昭荒唐地露出笑。

许意浓撇撇嘴：

许意浓“我这不是觉得你心情不好嘛，反正到时候扣一个电话给严浩翔，再不济打110，警察叔叔总不会真让我们死在荒郊野外。”

于是，十九岁的跨年，是疯狂的。

说是南昭心情不好，结果，她就抿了几口，许意浓喝得醺然，眼下酡红。

许意浓“南昭。”

许意浓“他们不走心，那你也不走心呗，谈恋爱而已，快乐就好。绝对不能委屈自己，这个世界上任何事任何人，都没资格让你自己感到不快乐，凭什么。”

有许意浓在旁嘀嘀咕咕，冷风一吹，郁结在南昭心中的闷气烟消云散，她忍不住笑了：

南昭“我知道。”

南昭“但，你手机响了，应该是你男朋友。”

许意浓为了安全起见，开车开得慢，实际并没有逃离山庄多远，十分钟后，严浩翔搭乘着马嘉祺的顺风车，把许意浓给捞回去了。透过浓酽的夜色，南昭背脊倚着车身，望着马嘉祺缄默着，一步步向她走来。

南昭不敌酒意，双颊晕染淡淡的粉，月光下，剔透的眼眸独映他的身影。

她在想，他不说话，是在怪她不听话，偷偷跑走呢？

马嘉祺的神色淡然，那双眼，似乎没有人能探清在思索些什么。他没有严浩翔那样外露的情绪，在发现许意浓不见后的惊慌和担忧，在见到她喝醉后的关心，可这些都是严浩翔喜欢许意浓的凭证。

马嘉祺都没有。

所以，南昭很清楚，当下的他绝对没有喜欢她。像学生时代恶作剧糖果，撕开了甜蜜温柔的外壳，糖却是酸的，让人品味一次，就不想再去碰第二遍。

可怎么办，她喜欢他，好喜欢，第一眼就喜欢，像鬼迷心窍了般。

他走近，站定在她面前，稍微垂首，冷风中四目相对。

忽然，南昭借酒意，朝他张开自己的双臂，笑得特别乖，一双眼都好似弯成了弦月，语调温软道：

南昭“嘉祺，你抱抱我吧。”

南昭“你也，喜欢我一点吧。”

至少在当下，喜欢她一点吧。

就算他以后还会遇见各种各样的人，但在遇到那些人之前，完完全全的，多喜欢她一点吧。

静谧中，她向他敞开了心扉，亦不惧与谎言相拥。

可马嘉祺再度靠近，温热的掌心抚过她的面颊，俯身吻住她的唇。那一刹，万籁俱静，南昭顿然半晌，唯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像凌晨燃起的烟火。

像他摩挲过的脉搏。

像无数次为他紧张的心。

若曾经她在守一座孤城，那此刻，她愿做千古罪臣，投敌开城门，成不战自降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