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鸟灯

暮色四合，月上枝头。驿站后院的空地上，一盏白色玄鸟灯忽然腾空而起，在墨色夜空里格外显眼——这灯的含义，懂的人自然心照不宣。

放灯之人正是李同光，他仰着头望着玄鸟灯升起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身后的侍卫还捧着一只未点燃的同款玄鸟灯。主仆二人静静立着，直到那盏灯缓缓升空，又慢慢往下坠。

朱殷“侯爷，夜深了，风大。”

李同光像是没听见，嘴里反复念叨着。

李同光师父为什么没来找我？师父明明看到了，为什么没来……

昔日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少年将军，此刻眼底满是焦灼与委屈，哪还有半分侯门贵胄的模样。他伸手拿过侍卫手里的玄鸟灯，指尖抚过灯面上朱砂画就的玄鸟——这是他亲手画的，颜色鲜亮，夜里准能一眼瞧见。

李同光难道是灯画错了？还是我记错了当年的约定？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骤变，手一抖，竟将玄鸟灯揉作一团。

李同光坏了！师父当年被朱衣卫追杀过，我怎么能用朱衣卫的玄鸟灯找她！万一被合县的朱衣卫撞见，她就危险了！

李同光完了完了，师父又要生气了，又要骂我莽撞了……

安国长庆侯此刻的慌乱，若是让沙场旧部瞧见，怕是要疑心眼前人是假的。

朱殷侯爷，咱们先回客栈吧。再待在这，万一被朱衣卫的人发现，反而更难收拾。

朱殷您放心，若是湖阳郡主真的是任左使，她肯定会来找您的。

朱殷您忘了？以前她教您的时候，最常说的就是让您冷静。

李同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

李同光你说得对。传我命令，把咱们的人都散出去，再让合县守将吴谦立刻带人过来——方圆五里之内，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一个朱衣卫的影子。

夜色渐深，客栈房间里，月色透过雕花窗棂，将牡丹花纹映在地板上。李同光抱着一把剑坐在床前，剑鞘上的寒芒映着他泛红的眼眶，平日里叱咤风云的将军，此刻竟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小声啜泣着。

李同光师父，我终于找到您了，您别不理鹫儿，求您了……

思绪猛地拉回六年前——母亲临死前为他求得恩典，让他得封官职前往边关。一年后他匆匆赶回，却只看到师父葬身火海的消息。所有人都说师父杀了皇后，可他比谁都清楚，皇后对师父恩重如山，师父怎么会下手？更让他悔恨的是，去边关前，师父曾来找过他，他却因为赌气拒之门外，这一拒，便是天人永隔。

——

另一边，合县府衙内，越祈的房间还亮着一盏烛火。她身着素色里衣，独坐在梳妆镜前，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桌上的首饰。

“扣扣——”

越祈进来。

素娘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封密信。

素娘殿下，探子来报，今晚李同光在驿站周边露面，还点燃了一盏朱衣卫的玄鸟灯。

越祈玄鸟灯？那不是朱衣卫的联络信号吗？他和朱衣卫还有牵扯？

素娘具体关系还在查。探子还在李同光放灯的地方，发现了一只被人故意毁坏的玄鸟灯。他回客栈后，还让随从去找了合县守将吴谦，把驿站周围搜了个遍，没发现可疑之人。

越祈让探子盯紧点，但必须确保自身安全，折损人手的事，我不想再看到。

素娘奴婢明白。

素娘抬眼，透过梳妆镜看向越祈——镜中的女子，淡眉如新月，朱唇若桃花，眉眼间似有万种风情，却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素娘夜深了，殿下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处理使团的事。

越祈素娘，你后悔跟我来安国吗？

素娘能跟随殿下，是奴婢的福气，从未后悔过。

越祈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停在一支玉簪上。

越祈此番来安国，明面上是为了和安国联盟，暗地里，还要刺探他们的虚实。你也知道，邻国对褚国虎视眈眈，如今安国又擒了梧帝，日后说不定会称霸九国。

越祈若是联盟不成，我这个褚国公主，恐怕只能用联姻的方式，把褚国和安国皇室绑在一起。

素娘殿下……

越祈你别担心。我知道你在褚国已有心仪之人，是父皇身边的御前侍卫。等过几日，我会派人送你回去，再求父皇赐婚——这么多年，你对我忠心耿耿，这是你应得的。

素娘眼中瞬间泛起泪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素娘素娘愿一辈子跟着殿下，就算是死，也不离开！

越祈傻姑娘。

越祈起身将她扶起，轻轻拍掉她膝盖上的灰尘。

越祈你我自幼一起长大，我岂是在意尊卑的人？越祈我这次来安国，本就抱着搅乱局势的心思，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你不该为了我，白白断送自己的性命。

素娘奴婢不怕……

越祈没再劝，只是从首饰盒里挑了两支成色最好的金钗，塞进素娘手里。她转身望向窗外，月色正好，可她的心思，却早已飘向了几日后的安都——那里的风云，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