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 雪 第五章 眠星物语

五年前。

洛水城，地下眠星酒馆。

少年正站在前台安静地擦着酒杯，窗外的天空被黑夜浸没，闪烁着街边微弱的灯光，夏日的冷风并未减少，依旧如黑夜猛兽横冲直撞，显得酒馆内十分安静温暖。

几个卡座上的客人一边谈话一边喝着酒，看起来和谐静好，少年也一言不发地做自己的事情。

平时眠星酒馆不会这么安静，毕竟作为地下街上层最火热的酒馆，几乎每晚都是狂欢。老板会在酒吧里放着激昂的摇滚乐，大人们会在舞池尽情舞蹈，卡座的人会一边喝酒一边高歌，纸醉金迷的气氛会让所有人忘却烦恼，短暂的度过荒诞的时光。

只是今天晚上老板和眠星乐团的其他人都去帮忙搬东西了，每个月总有这么几天是安静的，只留下少年一个人看店。

少年抬头，看见几个魁梧的大汉横冲直撞闯进酒馆，把卡座上的客人都吓了一跳。即便是眠星酒馆这类比较放肆的场地，客人们都不会做出太过无礼的事情，所以少年蹙了蹙眉，不悦地看向那几个家伙。

为首的壮汉很显然已经喝醉了，晕晕乎乎地带着两三个人走到吧台，男人把手狠狠搭在前台上，对着少年猥琐的笑了起来。

少年沉默了半晌，他大概猜到了这家伙嘴里的女人是谁，于是一边握紧了酒杯一边笑着回应。

少年用鄙夷的目光上下打量了这个男人一圈，发出一声嗤笑。

男人一把拍在前台的桌子上，力道之大，就连地面也很很颤了一下，不过少年根本没有害怕，反而还是嬉皮笑脸地看着男人，带着一股玩味和嫌弃。

男人啐了一口唾沫，飞溅到了少年的衣领上，少年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下，随后青筋暴起，脸上的笑带着不可忽视的杀意，不过那男人没有注意到，还在一边大叫一边叫他口中的女人出来陪他们喝酒，另外几个男人也笑嘻嘻地附和着。

看到少年一边笑一边露出阴狠的表情盯着他们，不等男人作势想要抓起少年的衣领，少年抡起一瓶啤酒瓶子，猛地砸在了男人的头上！

随着一声巨响，玻璃瓶破碎开来，半透明金黄色的啤酒顺着男人头顶的鲜血流了下来，少年避开了要害，即便是砸破了也不会致命。客人们发出惊呼，被砸的男人也被疼得龇牙咧嘴，身后几个大汉也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少年用纸巾擦干净了衣领，手里还捏着被砸破的啤酒瓶口，脸上的笑容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极度嫌弃和厌恶的表情。

很显然，谁都没想到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少年会用这么大力气拿满瓶的啤酒瓶砸人，更没想到他真敢这么做。

身边的人反应过来，气势汹汹地想要冲上去围住少年，少年右手默默地握住身后的匕首，左手还抓着玻璃瓶口，眼神无比阴冷，用尖锐的破璃碎块直指人群。

不等壮汉冲上去，突然被人抡起椅子狠砸了侧脸，被砸得眼冒金星，直接倒在了地上。

………………

等到执行官科莱威赶到的时候，客人基本上已经陆续离开，被砸了头的男人伤口还在冒血，被布料草草包住，而被椅子砸的家伙还瘫在地上起不来，倒是没死。

不过罪魁祸首根本没有在意这几个被砸伤的家伙，一头粉色长发扎着大马尾麻花辫的女子一脸担心的把少年里里外外检查了个遍，确认少年没有受伤后才松了口气。

执行官问了一句，女子回过头，对执行官科莱威示意了一下。

萨琳妮娜站起身，她的粉色长发还夹杂了红色的挑染，一双翠绿色的细长眼十分好看。她毫不害怕的站在执行官面前，护着身后的两个少年。

科莱威指了指倒在地上的男人，试探性地开口。

科莱威看了一眼萨琳妮娜身后的少年，少年面无表情的坐在萨琳妮娜身后的椅子上，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科莱威又看了看旁边的壮汉，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好像看到了什么莫名其妙的事情一样。

科莱威皱了一下眉，示意这群家伙安静，随后站到少年的面前，语气和缓地询问。

赞因冷冷地瞥了被他砸伤的男人。

科莱威重新站直身子，随后把视线给到萨琳妮娜。

科莱威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反驳。

即便那几个大汉吵吵嚷嚷地要萨琳妮娜和赞因赔钱，还说这根本不是什么正当防卫，但科莱威不耐烦地把他们几个轰走，还警告他们要是再敢来惹事就给他们治罪。

萨琳妮娜收起了她刚才的盛气凌人，十分温柔地摸了摸赞因的头。赞因也没有了刚才对峙时的强硬，像个做错事自责的孩子，坐在椅子上抱着自己的双腿，看起来有些颓废。

萨琳妮娜先是一愣，随后笑了笑。

萨琳妮娜大概猜到了那群人说了什么才让赞因一怒之下瞬间反击，赞因一向理智圆滑，难得有这么冲动的时候。但她没有怪罪赞因，摸了摸怀里的口袋，将东西递给了赞因。

是一个怀表，印着银色向日葵的怀表，表盘里也有一枚好看的向日葵。

萨琳妮娜爽朗地笑了笑，赞因看着她脸上肆意的笑容，最终也微微笑了起来。

………………

萨琳妮娜关上宿舍门，赞因和文森特都睡着了，文森特帮忙搬了一晚上的东西，回到宿舍几乎是倒头就睡，还睡在了下铺赞因的床上。于是萨琳妮娜帮忙把文森特抗回了上铺，还帮他把衣服鞋子脱下来，安抚好赞因后才离开。

就着月光，科莱威依靠在墙边，叼了只烟在嘴里，冲萨琳妮娜甩了一下头。

萨琳妮娜笑了笑，打了个响指，粉红色的火焰将烟头点燃，飘出一缕白色的烟气。科莱威把烟包递给萨琳妮娜，不过被后者摇了摇头拒绝了。

萨琳妮娜随意地笑了一下，靠在科莱威身侧。科莱威是萨琳妮娜的老朋友，刚刚装不认识只是做给别人看而已，换句话说，科莱威自然不希望萨琳妮娜和她的朋友出什么岔子。两个人站在墙边，夜幕下的月光洒在平滑的街道上，安静得能听到远处的施工队把冰块砸碎的声音。

科莱威吐出一层层烟圈，萨琳妮娜无声叹了口气，随后从兜里掏出一支棒棒糖塞进了嘴里。银河美丽，万里无云的天空上点缀着无数繁星，和一枚巨大的，闪烁着银色阳光的月亮。

萨琳妮娜仰着头看向天空，一双翠绿色的眼眸倒映出美丽的银河，和无尽闪耀璀璨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在她眸光中缓缓流淌，照耀着她双眼下的两颗粉色的星星胎记。

科莱威愣了愣，很快知道了她在说什么，于是也轻笑了一下，手指夹着半燃的香烟。

科莱威看不见萨琳妮娜脸上的表情，但她难得安静了片刻。

科莱威一边说着一边侧头看向女孩，却突然说不出话来了。萨琳妮娜脸上的笑容无比坦然，她的眼中有着无数的星河，所有的星星都在她的眼中闪耀，衬托着她美丽的笑颜。粉色的发丝在空中飘荡，如同摇曳的花瓣，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像燃烧着的翅膀。

萨琳妮娜扭过头直视着科莱威，用那双饱含繁星的眼睛看着这位朋友。

萨琳妮娜张开双手，怀抱着冷风和星空，脸上的表情无比亢奋又无比平静，像是在拥抱未来。

科莱威微张着嘴，他有些诧异，但并不知道应该诧异些什么。或许他早该知道，萨琳妮娜就是这样的人，一个不被世俗定义，一个想要超越一切的人，就像她手中炽热的火焰一样，她将要成为真正的火焰……天空中的火焰。

科莱威平静地笑了一下，随手把手中的烟装进小袋子里塞进口袋。

你将成为星星，萨琳妮娜。

赞因靠在门后，静静地听着萨琳妮娜和科莱威的对话，他握着手中的怀表，双眼在黑暗中闪出了新的光芒。

第二日白天，文森特一觉睡到了快中午才醒过来，却得到了赞因的回答。赞因收拾着背包里的东西，头也没抬的回应。

不过虽说是放假，赞因也实在不知道自己和文森特能干些什么去，虽然他们一直有攒着自己的零花钱。于是两个人干脆把宿舍做了大扫除，从里到外打扫了个干干净净，但直到做完这些也不过才到下午而已。

文森特坐在床上歪了一下头，他脸上一直没什么表情，准确来说是有些面瘫的原因，但他的双眼流露出不解，疑惑地看着赞因。

赞因干脆也没瞒着文森特，他坐到文森特身边，把脸凑近了一些，一本正经地发问。

赞因意义不明地笑了笑。

文森特看着赞因闪着眸光的双眼，看着眼前的少年难得如此认真，目光如此炙热，他想说的话全部被他咽回了肚子里。

………………

直到傍晚，萨琳妮娜提着些东西往回走，一边盘算着买的东西够不够两个少年做晚饭，一边想着其他的事情。

听赫莱尔说欧文又病了，虽然欧文一年到头小病不断，但这次听说挺严重的，已经昏迷了好几天，今天才好不容易清醒过来。萨琳妮娜敲了敲宿舍的门，想着这两天去探望一下欧文和赫莱尔，却发现两个少年根本不在宿舍。

萨琳妮娜并没有太多疑惑，索性继续带着耳机一边听歌一边回一趟酒馆。然而等到萨琳妮娜打开酒馆，却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一大跳。

萨琳妮娜看着两个少年在酒馆吧台旁边的空地摆了一座小小的舞台，舞台下面的桌子上有一把崭新的浅紫色贝斯。少年正忙活摆弄着舞台上那座全新的黑银色的架子鼓，萨琳妮娜有些失语，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开口说话。

赞因听到了萨琳妮娜的声音，兴冲冲地向她挥了挥手。

于是赞因像一阵风一样拉住愣在原地的萨琳妮娜，一边往舞台走一边指着还在摆弄的舞台。

赞因向萨琳妮娜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是萨琳妮娜许久未见的赞因的笑容，这份笑容如此真诚，就像……阳光一样。

不等萨琳妮娜说话，文森特就把手里的吉他递给了萨琳妮娜——那是一把崭新的，粉红色的吉他，上面还贴着星星图案的标志，琴弦也是崭新的。

萨琳妮娜瞪大了双眼，双手有些颤抖地接过了那把吉他，在她握住吉他地那一刻，她感受到了那股燥热的情绪——来自血脉和心脏的情绪，无比滚烫，无比赤诚，无比汹涌，如同波涛大海一般摇摇晃晃的情绪。

黄昏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打在酒馆的木板地板上，像是被染红的画布，像是被打翻的颜料，有许多小小的手将颜料铺开，描绘着一张星空的绘卷。

萨琳妮娜笑了出来，一把搂住了眼前的少年。

她流着泪，兴奋地身体都在颤抖，一边放肆地笑着一边狠狠地闭着眼，感受着这一刻无比刺眼的温暖。

于是夜幕降临，彩灯亮起，萨琳妮娜终于再次站到了那个她夜以继日的舞台，哪怕破旧，哪怕很小，萨琳妮娜这一刻只觉无比幸福。这是她从小到大的愿望，和自己的挚友站在属于他们自己的舞台上，演奏，高歌，不顾他人的视线，放肆地舞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