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零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听不清是什么情绪。
“这份入岛记录,”他说,“你从哪里查到的?”
玫垂下眼睛,认真说道。
“修爵岛关闭之后,有一部分档案移交给了第三方机构。”她顿了顿,“我爸早年投资过那家机构,托人帮我调出来一份复印件。”
她没有说更多。
没有说她是怎么拿到那个地址的。
没有说她花了多少钱。
也没有说她看到自己名字时,握着纸张的手抖了多久。
但她说了——
“我是从私家侦探那里拿到岛名的。”
她的声音很轻。
“因为我妈不记得自己送我去过那个地方。”
“或者说她知道,但是她没有告诉我。”
锐雯抬起眼睛,看向她。
玫没有看她。
她只是低头,把那些散落的纸张一张一张收拢,放回牛皮纸袋里。
“她说她根本没听过修爵岛这个名字。”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
“可是她在听我提起这个地方的时候,很明显僵住了,很明显…那个时候我甚至怀疑是视频卡住了,但其实不是…”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瞒着我这件事情。”
空气安静了。
安静的可怕。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教室没有开灯,只有走廊的光从门缝渗进来,把五个人的轮廓染成模糊的剪影。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洛小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刚才压过那张表格的手指,现在还残留着纸张冰凉的触感。
他想——
原来我们不是“忘了彼此什么时候加的微信好友”。
不是“忘了中考分数”。
不是“忘了初中三年”。
我们忘了的,是完整的一整段人生。
一段我们一起度过的时间,身边的人都不愿意提起的时光。
而在那段人生里,我们是在一起的。
在同一座岛上。
在同一天进入。
在同一天离开。
他忽然很想问欧阳零:你还记得吗?
但他没有问。
因为他知道答案。
因为欧阳零一直站在他身侧,从始至终没有移开半步。
这个距离,比同桌更近。
近到他不用开口,也知道答案。
——不记得。
但他们都会想起来的。
他莫名觉得他们会记起来的,只是……
只是不是现在。
还没到时间。
路子涛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
表情古怪,率先打破寂静。
“所以,”他的声音还有点发紧,但已经在努力恢复了,“咱们五个,初中三年,去了同一个岛。”
他顿了顿。
“然后七月份,一起住进了医院。”
他又顿了顿。
“然后开学,坐到了同一个班。”
他看向玫。
玫把牛皮纸袋收进书包。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十分肯定的点了下头。
“对。”她说。
路子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扯出一个堪称怪异的笑。
“……挺巧的。”他说。
这一次,没有人觉得这很巧…只是觉得很奇怪。
非常非常怪异。
为什么要他们忘记?为什么他们会忘记?
身边的人在瞒着什么?
为什么不让他们了解他们忘记的过去?
锐雯站起身,走到玫身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侧,像是无声的安抚。
玫垂着眼睛,没有看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但她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洛小熠看向窗外。
十一月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教学楼的灯光,一格一格亮着。
他想起开学第一天。
欧阳零坐在靠窗的位置,把一片落叶收进笔记本里。
他想起月考前一天,自己在草稿纸上写下“零零,考试加油”。
他想起游乐园那个晚上,五个人挤在玫家别墅的客厅里,拆开那个装着留音器的礼盒。
他想起空教室里那五秒沉默。
五个人。
五种困惑。
同一片沉默。
他想起那张入岛登记表。
xx53年9月20日。
那是初一开学的第三周。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那天是怎么上的船。
也不见得自己为什么会上船。
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那里。
也不记得在岛上做了什么。
但他在那里——
他把欧阳零的微信置顶了。
特别关心。
备注是“零零”。
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设的。
但他就是觉得,他一定是很认真、很认真地,设下了这些。
那么……那个时期的欧阳零和自己的关系应该…非常好的吧?
洛小熠转过头。
欧阳零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
一时之间有些尴尬。
洛小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下课铃响了。
尖锐的铃声划破沉默,像一把剪刀,把凝固的空气剪开一道口子。
路子涛第一个走向门口。
岔开了刚刚的话题。
“走吧,”他说,声音已经恢复正常了,“再不走食堂没饭了。”
玫把书包背上,拉着锐雯跟上去。
洛小熠落在最后。
他看了一眼讲台上那个牛皮纸袋被收走之后留下的空白。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教室。
欧阳零等在门口,见他出来后跟在了他身后。
走廊的灯依次亮起。
步子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们都知道——
有什么东西,已经被轻轻撬动了。
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他们知道了周围人有东西瞒着他们。
但是可惜的是,他们没有办法去让他们开口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