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周六早晨，路子涛从宿舍床上醒来时，窗外天色灰蒙蒙的，看不出是几点。

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四十七分。

没有什么未读消息。

躺了一会儿，他翻身坐起来。

自从周三成绩公布，周五晚上洛小熠又在群里发那条“你们记得中考排名吗”，他这心里就像卡了根鱼刺，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心里面怪怪的。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像有什么事情不对劲，但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开口。

因为大家都不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大家心里都是这样的，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闷得慌。

他想起空教室里那五秒沉默。

玫靠窗站着，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回去。

锐雯低头，刘海遮住眼睛。

熠哥站在讲台边，嘴角扯出一个他自己都不信的弧度。

零哥……零哥什么都没说。

但路子涛认识欧阳零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知道欧阳零不说话的时候，在想事情。

在想什么不言而喻。

路子涛把被子掀开。

他决定回家一趟。

也许问问家里人会有点不一样的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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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子涛家在南城区，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只能一层一层的往上面爬。

他爬上楼梯的时候还在想待会儿怎么开口——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还是只是想回家看看。

也许回了家，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就会消失。

尝试推了一下门。

门没锁。

他推开门的瞬间，客厅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回来了？”

路子园盘腿坐在沙发上，腿上搁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指噼里啪啦敲着键盘。她抬眼看了弟弟一眼，又收回目光继续工作。

路子涛站在玄关，一时没动。

他其实不太记得上次见到姐姐是什么时候。明明每周都通话，明明知道她就在这个城市工作、在这套老房子里住着——

但他站在门口，看着沙发上那个人，忽然有种恍惚感。

好像隔了很久没见了。

但是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没有消失，反而存在的更明显了。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好像少了些什么，但就是想不起来。

“傻了？”路子园没抬头，手指在电脑上打字打的飞快，“鞋换了，冰箱里有剩饭，自己热。”

“……哦。”

路子涛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他把书包放在茶几旁边，在沙发另一端坐下。

路子园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弟弟。

看出来了他的不对劲。

路子涛正盯着茶几上的一盆绿萝发呆。

“怎么了？”她问，语气比刚才软了几分，“在学校受委屈了？”

“没有。”路子涛摇头，“就是……”

他说不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想问她“姐你还记得我中考考了多少分吗”？

还是想问她“我们家以前是怎么样的”？

这些问题太奇怪了。说出来会被当成神经病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决定从最寻常的话开始。

“……爸妈呢？”他问。

空气安静了。

太安静了。

空气此时安静的有些怪异。

路子涛抬起头，对上姐姐的视线。

路子园的表情很平静。

但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屏幕保护程序已经亮起来了。

“爸、妈？”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路子涛的心跳漏了一拍。

“啊。”他说，“他们今天不在家？”

路子园没有回答。

她把笔记本电脑合上，转过身，认真地看向自己的弟弟。

路子涛被她看得后背发麻。

“子涛。”路子园开口，声音很轻，“我们是孤儿院长大的。”

她的语气平稳，没有责怪，也没有惊讶，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哪来的爸爸妈妈？”

路子涛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怎么可能”，想说“我有印象妈妈会在周末做红烧肉”，想说“我记得爸爸的手很粗糙，小时候他牵我去上学”——

可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发现，那些“印象”，那些“记得”——

没有一个具体的画面。

他记得妈妈做过红烧肉。但他不记得妈妈长什么样子。

他记得爸爸牵过他的手。但那只手，他根本想不起来是什么触感。

他只记得“有”。

但记不起任何细节。

甚至只是连声音都不在记忆中存在。

那么如果他们是孤儿的话，哪里来的父母一起生活？

像是有人给他植入了一段虚假的记忆一样。或者是把别人的记忆加在了他的身上。无论是哪一种他此时都有些接受不了。

但是他根本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些记忆究竟是怎么跑到自己的脑海里当中的？

“……子涛？”路子园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路子涛回过神，扯出一个笑容。

“啊，没事。”他说，“我可能……记忆错乱了。”

他笑得很自然，声音也很稳。

就像刚才那句“爸妈呢”只是一时嘴瓢。

路子园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客厅里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

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弟弟的头发。

“在学校太累了吧。”她说，声音比平时柔和，“这周就在家好好休息。”

路子涛点点头。

他没有躲开姐姐的手。

也没有问她：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他知道她不会问。

就像他知道，她刚才那几秒的沉默，不是因为“弟弟说错话了”。

而是因为她早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路子园表现的非常平静。

就像是刚才说错话的人，只是因为在学校里过于劳累而出现的一时嘴瓢。

可是又怎么会嘴瓢呢？他们没有父母这本就是事实，这怎么会忘记呢？二人相依为命又怎么会多出父母来呢？

她知道自己的弟弟发生了什么。

但她和洛小熠的朋友一样选择了沉默，在他恢复自己的记忆之前选择了沉默。

如果有一天路子涛真的想起来，跑来向他质问的时候，她会告诉他的。

现在还没到那个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