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小熠走出二班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有几个人了。

他靠在墙边，呼出一口气。

只觉得脑子很乱。

连凯风都不知道。

那还会有谁知道？

他还能告诉谁？

他以为只是自己记不清，原来他根本就没告诉过任何人。

可他为什么不告诉？

他明明和凯风无话不谈。中考那么重要的事，他考完出来，一句“还行”就带过了？

不像他。

这根本不像他。

如果是他的话，他一定会和凯风分享的。

不会轻飘飘的一句“还行”就带过的。

洛小熠站了很久，久到走廊的声控灯灭了一次，又在他挪动脚步时重新亮起。

他掏出手机，打开和母亲的聊天记录。

往上翻。

中考那几天的对话还在。

6月20日，上午11:32。

洛母：「考完啦？感觉怎么样？」

他的回复：「还行。」

6月30日，晚上20:17。

洛母：「成绩出来了吗？」

他的回复：「嗯。」

洛母：「多少分？」

聊天记录停在这里。

他没有回复。

为什么没有回复？

他不知道。

洛小熠盯着那行灰色的“嗯”，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发闷。

他当时到底在做什么？

为什么不回消息了？

一个成绩而已，为什么要藏着掖着？

他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

「妈，我中考考了多少分？」

对面很快显示“正在输入”，半天之后，就在洛小熠以为不会有回复的时候。

洛母回复了他：

「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没解释。

也不知道怎么说起，总不可能说自己怀疑自己失忆了吧？

谁信呢？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脑子有问题。

更何况是别人呢？

过了一会儿，母亲又发来一条消息：

「你当时没让我看，说想自己记住。我也就没问。」

「怎么了小熠？是出什么事了吗？」

洛小熠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即使猜到了是这个答案，但还是有一些无力。

无力感深深的包围住了他。

他没回复。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

晚上十一点，宿舍已经熄灯。

洛小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明明很困了，但大脑却异常的清醒。

清醒地回放着今天一天所发生的一切。

他想起白天在空教室里，五个人面面相觑时那种沉默。

不是尴尬，也不是恐惧。

是一种很轻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一样的困惑。

为什么会突然忘记呢？

他们到底是突然忘记的还是……别的什么？

好像心里有个声音在问：

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

可他不知道那个“非常重要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脑子再告诉他那一点也不重要，但是有一种直觉告诉他一定要抓住这一条线索往下挖掘。

只要往下扒肯定能扒到过去发生了什么？

只要往下扒就肯定能扒倒他和那4个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只要……

他烦躁的抓了抓头发，事情太乱了，根本没办法理清楚。

也根本不知道如何去理清楚这个关系。

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是最难受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欧阳零：「还没睡？」

洛小熠盯着那三个字，半晌，慢吞吞打字：

「睡不着。」

对面沉默了几秒。

欧阳零：「在想中考的事？」

洛小熠没否认。

洛小熠：「你刚刚说你不记得了。」

欧阳零：「嗯。」

洛小熠：「那你记不记得，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不记得的？」

这次沉默更久，手机被他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重复了好几遍。

重复的时间很长，等的时间很久。

久到他以为欧阳零不会再回了。

然后消息弹出：

「刚才。」

「你问我之前，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洛小熠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为什么不想？

他忽然想起自己。

如果没有人提到中考成绩，他根本也不会想起来要去想自己的中考成绩。

仿佛那不是自己的中考成绩一样。

这段记忆就像是有人拿橡皮擦，把它从脑袋里面擦掉了一样，不记得。

而且他的记忆似乎和现实也产生了偏差。

那种强烈的分割感让他感到极其的不安。

他把手机扣在被子上，没有回。

他也不知道应该要怎么回这个消息。

窗外起风了，吹得树枝沙沙作响。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那间昏暗的空教室。

五个人。

同一种困惑。

同一片沉默。

同一种疑问。

我们的记忆怎么消失的不见了？

——

周五早晨，洛小熠到班的时候，桌上放着一盒牛奶。

草莓味的。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欧阳零。

直觉告诉他就是他这个同桌给他买的。

虽然没有证据表明。

直到他偏过头看见一抹淡淡的红色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

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拿起了桌脚的牛奶。

欧阳零正在做题，头也没抬，耳尖却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手里的题半天没动了。

洛小熠低头拆开牛奶，喝了一口，眼睛高兴的眯了起来。

甜甜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莓味。

不是很腻也不是很难让人接受。

不像一般的草莓牛奶一样会做的齁甜或者是带着些让人不太理解的酸味和香精味。

非常好喝的味道。

他忽然觉得，有些事不记得也没关系。

虽然那些忘记的事情他觉得非常重要。

至少现在，有人记住了他随口说的一句话。

他不仅记住了他随口的一句话，还在第二天将它变成了现实。

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笑意。

“谢谢，同桌。”

“嗯。”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课桌之间，留下一层淡淡的光斑。

忽然之间觉得非常放松。

洛小熠没有再去想那张被反光遮住的中考成绩单。

不是说觉得那张成绩单不重要了，只是觉得当下也挺好。

与其整天紧张兮兮的抱着那一份东西给那研究，不如向前看，不知道哪天就忽然出现了呢。

想明白之后，他把牛奶盒放好，翻开课本。

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至于那些忘了的事——

他想，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的。

第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