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公布后的第三天，那股“洛小熠从第八窜到第三”的冲击波终于渐渐平息。

　　班里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上课偷传纸条的人继续传，下课冲向小卖部的人继续冲，李慕风和路子涛依然为“谁先抄谁的作业”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吵得不可开交。

　　只有洛小熠自己，还陷在那张成绩单里没出来。

　　不是凡尔赛。

　　他是真的想不通。

　　周四晚自习，他把那张被反光遮住的中考成绩截图翻出来看了第五遍，依然什么都看不清。

　　退出相册的时候，手指一滑，点进了微信。

　　好友列表第一行，是欧阳零。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加的欧阳零。

　　上周路子涛来加他的时候，他以为是第一次加好友。可欧阳零的名字明明一直躺在列表里，置顶位，特别关心，备注就是“零零”两个字。

　　什么时候设的？为什么设？

　　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往下滑。

　　玫。

　　锐雯。

　　路子涛。

　　全都置顶，但是没有一个记得是什么时候加的。

　　洛小熠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玻璃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教室里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人翻书。

　　他侧头看了一眼欧阳零。

　　欧阳零正低头做题，侧脸被灯镀了一层薄薄的暖光，神情专注。他似乎感受到这道视线，笔尖顿了顿，抬眼。

　　两人目光相撞。

　　“怎么了？”欧阳零压低声音。

　　洛小熠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

　　“零零，你还记得你中考考了多少分吗？”

　　欧阳零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不记得。”

　　“排名呢？”

　　“……也不记得。”

　　洛小熠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回答得这么干脆。

　　“那你……”他顿了顿，“你没觉得这很奇怪吗？”

　　欧阳零没有说“还好”，也没有说“这很正常”。他只是收回目光，将笔放下，声音很轻：

　　“很奇怪。”

　　他说的是陈述句。

　　洛小熠看着他垂下的眼睫，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一个人在觉得不对劲。

　　他和他，是一样的。

　　———

　　晚自习结束后，洛小熠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回宿舍。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在五人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这个群是什么时候建的，他也不记得。只记得点进去的时候，四个人都在。

　　洛小熠：「你们几个，现在有空吗？」

　　玫：「？」

　　路子涛：「有有有熠哥有何吩咐」

　　锐雯：「在教学楼？」

　　洛小熠：「嗯。三楼空教室，就是之前排练舞蹈隔壁那间。」

　　玫：「马上到。」

　　两分钟后，四个人先后推开那间空教室的门。

　　玫走在最前面，锐雯跟在她身后。路子涛手里还拿着没喝完的酸奶，欧阳零最后一个进来，顺手把门带上。

　　教室没开灯，只有走廊的光从门缝渗进来，在五个人的脸上落下模糊的轮廓。

　　“怎么了小熠，”玫靠着窗台，“出什么事了？”

　　洛小熠站在讲台边，没有立刻说话。

　　他酝酿了几秒，语气尽量轻松：

　　“我就是想问一下——”

　　他顿了顿。

　　“你们四个，还记得自己的中考排名吗？”

　　空气安静了两秒。

　　玫的笑容僵在脸上。

　　路子涛拿着酸奶的手悬在半空。

　　锐雯抬起头，紫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出情绪。

　　欧阳零没有说话。

　　他已经回答过了。

　　“……不记得。”玫率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具体分数没有一点印象，排名……完全想不起来。”

　　她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我记得我当时考得还行，我妈还发了个朋友圈。但那条朋友圈内容是什么、配了什么图，一点都想不起来。”

　　路子涛咽下嘴里的酸奶，干巴巴地说：“我也……不记得。就记得考完了，然后暑假进了医院，再然后就开学了。”

　　“医院”两个字落进空气里，像石子投入静水。

　　锐雯轻轻说：“我不记得中考的事。”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是‘不太记得’，是完全不记得了。但我舅舅说，我考得还不错。”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五个人都没有再开口。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过了很久，洛小熠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

　　“真巧啊……”

　　他的声音干涩，连自己都听不出这是玩笑还是别的什么。

　　没人接话。

　　这个“巧”，巧得太过了。

　　玫双手抱臂，靠在窗边，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

　　她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路子涛把空酸奶盒捏扁，又松开，又捏扁。

　　锐雯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

　　欧阳零站在最靠门的位置，沉默地看着洛小熠。

　　洛小熠还维持着那个勉强的笑容，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

　　“我去问问凯风。”他突然说。

　　——

　　洛小熠推开二班教室后门的时候，凯风正在收拾书包。

　　“小熠？”凯风抬头，有些意外，“你们班不是早就放学了吗？”

　　“有点事想问你。”洛小熠在他旁边坐下，“你现在方便吗？”

　　“方便啊，什么事？”

　　洛小熠沉默了几秒。

　　他其实不太确定自己想问什么。或者说，他不确定该怎么问才能显得不那么奇怪。

　　“……你还记得，”他终于开口，“我中考考了多少分吗？”

　　凯风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洛小熠，表情有些复杂。

　　“你问我？”

　　“嗯。”

　　凯风沉默了一会儿，把书包放下。

　　“我不知道。”他说。

　　洛小熠愣了一下。

　　“你没有和我说过。”凯风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你中考结束之后，谁都没说。我问你考得怎么样，你只说‘还行’，然后就换话题了。”

　　他顿了顿。

　　“我以为你是没考好，不想提。所以后来也没再问过。”

　　洛小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凯风看着他，慢慢皱起眉。

　　“小熠，”他的语气变得谨慎起来，“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洛小熠低下头。

　　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十一月的凉意。教室里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没事。”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就是突然想起来了，问一下。”

　　凯风看着他，明显不信。

　　但他没有追问。

　　这么多年朋友，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如果你想说，”凯风重新拿起书包，“随时找我。”

　　洛小熠点点头，没有说话。

第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