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傍晚,江述已经能正常走动了。两人下楼在公寓门口透风,前院那片冬青被海风吹得沙沙响,远处的海面泛着一层暗金色的碎光。
陈念阙走在前面,一脚踩在松动的石板上,重心不稳往旁边歪过去。江述伸手攥住了她的上臂,力度不大,刚好把人拉稳。
她站稳之后没有立刻退开。两人离得太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换了干净衣服之后的皂角味,近到他垂下来的目光能清晰看到她的睫毛根数。她的后背几乎贴着他的前胸,他的呼吸落在她耳后那片极薄的皮肤上,温热、很轻,像羽毛扫过。
"走个路都不会走。"他说。
"你才走个路都不会走。"她偏过头来瞪他,但那个瞪没有力度,因为他的目光太近,近到她的瞳孔里能完整地映出他的脸。
她先别开了视线。他松开了她的上臂。
手垂回身侧,指尖上还残留着她上臂那一小片暖意。
第十天夜里下雨了。
海风裹着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地响,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拍打着窗框。陈念阙从椅子上站起来去关窗,手刚碰到窗框,一道闪电劈亮了夜空。白光照透了整个房间,随即是雷,从远到近一路滚过来,炸在头顶不远的地方。
她整个人一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后背撞上了什么——温热的、坚实的、带着心跳的。
江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楚感觉到他身体的热度从接触面传过来。他的呼吸落在她发顶,带着一点刚醒的潮意,和因为雨声而比平时略快半拍的频率。
他伸手越过她的肩膀,指尖扣住窗框把窗户拉严了。锁扣咔嗒一声合紧,雨声一下子闷了许多,变成沙沙的细响,像是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他的手收回来的时候,食指的背面从她的手背上擦过去——不是碰到的,是擦过去的,像是不小心的,又像是刻意放慢了速度。
她没有躲。
雷又响了一声,比刚才近。她的肩膀几不可查地缩了一下。
他的下巴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发顶。那么轻,像一片落叶触及水面,几乎没有重量,也几乎没有停留。
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
"好了,关了。"他说。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一点不自然的、压得很低的尾音。
她站在窗前没有回头。雨声沙沙地响着,窗帘不再飞了,垂落下来安静地遮住半扇玻璃。她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发顶,那片被他碰过的地方。
第十二天傍晚,两个人并肩坐在公寓门口的台阶上。
江述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最重那道伤口已经结了厚厚的痂,边缘泛着淡粉色新生皮肤的痕迹。他右手活动自如,握拳、松开、转腕,都没有问题。陈念阙坐在他左边,膝盖并拢,手里攥着一根从地上捡的草茎,一圈圈绕在指尖上。
"你的伤好了。"她说。
"嗯。"
"那什么时候走?"
江述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那片海面,暮色正在慢慢压下来,天边那条分界线从浅蓝变成橘红再变成暗紫,一层层晕染过去。
"你想走吗?"他问。
陈念阙偏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暮光里轮廓清晰,下颌线到喉结的弧线干净利落。他的眼睛看着海的方向,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全部在她这边。
"我想——"她开口,又停住了。
她低头绕着手里的草茎,绕到第三圈的时候草茎断了,她松开手指看着那截断掉的草茎掉在膝盖上,然后抬起头来。
"你呢?"她把问题抛回去。
江述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的瞳孔在暮色里颜色很深,像两汪蓄满了暗光的井,但井底有东西在亮——那种只会对着一个人亮的、不轻易示人的微光。
"我不会先走。"他说。
陈念阙盯着他看了三秒。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那个动作让她的耳廓暴露在暮光里,薄薄的皮肤透出一层粉红色。
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食指的指尖蜻蜓点水一样落在他右手手背上,停了一拍,又收回去。
"那就再住几天。"她说,声音不大,"反正……这里挺好的。"
她站起来往公寓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暮光落在他肩上,他还坐在台阶上没有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面要凉了。"她说。
江述站起来,跟在她身后走进了那扇门。
海风从身后灌过来,把门带上了,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