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把灯摁灭,站在实验室门口没动。冷雨斜打在走廊的玻璃窗上,T4方向那片灰黄色的天压得更低了,像有人把整块脏抹布拧干了悬在头顶。她掏出耳机拨回那维莱特。
“名单到手就好办了。经办人写的是岑茂——那预算单上涂掉名字这事儿就跟他直接挂钩了。代签人你那边查得怎么样?我手头有个线索:老周说岑副主任被借调去城务厅那段时间,秘书处经手T4区文件的是个刚调来的年轻人,姓什么老周记不清了,但他说那人干了不到半年就辞职了,走得特别急。”
电话那头那维莱特沉默了两秒,纸页翻动的声音传过来。“我让秘书处把三年前的人事流动记录调出来了。从岑副主任借调开始算,往前推两个月、往后推四个月,秘书处一共走了三个人,其中两个是正常退休,一个辞职。辞职那个叫傅铭,入职时间正好是岑副主任借调前两周,离职时间在第三级审批签收之后不到一个月。”
“时间卡得这么准?”
“还有更准的。他辞职报告上写的理由是‘家庭原因’,但人事档案里附的社保转移单显示他离职第二个月就入职了枫丹工业设备公司,岗位是行政专员。干了八个月跳槽去了外地,现在查不到具体去向。”
荧把耳机往耳朵里塞紧了些,走廊尽头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轮子吱呀作响。“傅铭。入职秘书处两周,代签了那笔卡了十七天的审批,然后拍拍屁股去了岑茂的公司。这哪是辞职,这是轮岗。”
“所以代签人大概率就是他。但光凭社保转移记录不能证明他代签,得拿他的字迹跟签收单上‘秘书处代’那笔字做比对。我让沫芒宫那边的笔迹专家看过了,他们需要傅铭的笔迹样本——入职档案里应该留过手写履历表。”那维莱特顿了一下,“档案室那边老周能不能把傅铭的人事档案也调出来?”
“我让沃雅妮莎去问。老周现在跟我们绑在一条船上,撬一份人事档案他应该肯。”荧顿了顿,“另外我这边有实锤了。薇斯纳的能谱报告出来了,罐体内壁涂层就是高密度聚乙烯,跟变更函上写的一致。而且她在样品里检出了邻苯二甲酸二辛酯——塑化剂残留,正规食品级涂层不允许出现的。老周说这批涂层原料可能掺了回收料,防爆膜材质降一档、原料来源再降一档,成本可不就降了四成么。”
“证据链基本闭合了。”那维莱特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流程上有人卡审批、有人代签、有人改预算单、有人换材料型号。四个环节串在一起,岑茂在明面上接单供货,岑副主任在暗线里调度审批,傅铭是中间那根传话的管子。现在唯一缺的就是直接证明岑副主任知情并授意的书面证据——光靠堂兄弟关系和代签流程,纪律程序启动得了,但很难钉死。”
“傅铭的入职履历表上如果留了亲笔签名,笔迹比对一出来,至少能证明代签是他干的。他要是扛不住招了岑副主任……”荧没说下去。
“他就扛不住。”那维莱特接得干脆,“这种被安排进来干半年就走的人,跟岑家不是血亲也不是嫡系,真出了事第一个被扔出去顶锅。他现在在外地,如果纪律程序启动传唤他,他大概率会选择配合调查换取从轻处理。”
荧拐进观测站后门的时候雨势小了些,但T4方向那片灰黄色没散,反而往观测站这边漫过来,像一团没拧紧的墨汁在宣纸上洇。她刷卡进办公室,沃雅妮莎已经回来了,正拿毛巾擦头发,桌上摊着防水袋裹回来的复印件,旁边还多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老周把傅铭的入职档案也复印了。履历表最后一页有亲笔签名和日期,老周说原件他锁回去了,复印件让咱们先用。”沃雅妮莎把档案袋推过来,“另外他让我带句话——三年前那批VK-74改的罐子入库之后,按规定每年要做一次定期检验,去年的检验报告他翻了一下,防爆膜厚度一项的实测值比标准下限还低了零点二毫米,但报告结论写的是‘合格’。检验单位是枫丹工业自己的质检部门。”
荧把档案袋拆开,抽出履历表翻到最后一页。傅铭的字迹歪歪扭扭,跟签收单上“秘书处代”四个字摆在一起对比,肉眼就能看出结构相似——那个“秘”字的禾木旁写得特别窄,“代”字的单人旁带了个往左撇的小钩,习惯性写法一模一样。
“让那维莱特找的笔迹专家再确认一遍,但我觉得不用等了。”荧把两份复印件并排摆好拍了照,直接发到那维莱特邮箱,“罐子每年检验一次、每年都‘合格’,实际防爆膜已经薄到低于标准下限了。这就不光是三年前那一锤子买卖,是持续性地在报告上做手脚。去年的检验报告谁签的字?”
沃雅妮莎翻到报告最后一页的审批栏。“检验员签字是枫丹工业质检部一个叫‘罗启’的人,审核栏盖的是‘枫丹工业质检专用章’。没有第三方机构介入。”
“自己检自己,自己批自己。”荧把报告合上,“这跟变更函上那份自检实验室出安全评估报告一个套路。岑茂把能自己闭环的环节全捏在自己手里了。”
正说着,荧手机响了,那维莱特的电话。
“笔迹比对结果提前出来了,专家说‘高度吻合,可认定同一人书写’。”那维莱特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隐约有其他人说话的声音,“另外我刚才把经办人名单和人事流动记录交叉比对了一下,发现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点——岑副主任被借调去城务厅的时间是二月一号,借调函上写的期限是‘暂定三个月’。但傅铭的入职时间是二月十五号,也就是说岑副主任走之后半个月,傅铭才进秘书处。这个时间差意味着傅铭的入职审批不可能是岑副主任本人签的——经办人那栏签的是岑茂。”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