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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不住遮遮掩掩

水不孤

她在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很平,但手指捏紧了碗沿。鱼汤的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在她面罩的金属下沿凝结成细小的水珠,很快又被体温蒸干。丝柯克在那时忽然从矮桌对面伸出手来,手指点在芙宁娜腕关节内侧——力道极轻,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树叶——然后收回去。

  "你在发抖。"丝柯克说。

  "那是兴奋。"芙宁娜把手缩回桌面底下。

  "兴奋和恐惧在自主神经系统的反应模式上几乎没有区别,只是大脑事后贴的标签不一样。"丝柯克的声音没有情绪,"你可以把它定义成兴奋,但你的瞳孔扩张率和你说的'兴奋'不太匹配。你怕的不是执行这个指令——你怕的是打开那个灰布包裹之后,发现里面东西的身份和你猜的一样。"

  芙宁娜沉默了几秒钟。窗外最后一抹暮色被海面吞没,整座木屋陷入一种介于昏暝与黑暗之间的中间态,灶台上的余火把达达利亚的轮廓映成一道镶着暗红色边缘的剪影。

  "我在地窖里待了十一天。"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但每个字都收得很紧,"莫基的人每天从门缝里塞进来的只有干面包和凉水,他们不跟我说话,不审我,甚至不确认我是不是还活着。灰斗篷出现在第四天的凌晨,他从通风管道爬进来的方式像一只剥了皮的猫——骨头细,动作软,落在地上没有一点声音。"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端起碗把剩下的鱼汤一饮而尽。粗陶碗底残留着几粒盐晶,她用指腹抹了一下。

  "他给我送过三回东西。第一次是一截用蜡纸包的铅笔芯和一个硬纸板裁的写字板,让我把自己的名字和隶属部门写给他。第二次是一把锡制的小勺,我吃完干面包之后用那把勺子在墙角挖了一条浅沟,顺着沟摸到了一根埋在墙灰里几乎和墙体同色的细铁丝——当天晚上我用那根铁丝拨开了门锁舌簧背面的一个小活卡,虽然没有完全把锁打开,但门扇有了半指的松动缝,给了我观察走廊换岗时刻的机会。第三次——"她把空碗搁在桌上,"第三次就是那个灰布包裹。"

  达达利亚从灶台边走过来,在丝柯克旁边的空位坐下,往前倾着身体,手掌压在桌面边缘,指节泛白。"他全程没有提自己的身份?"

  "一次都没有。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针对当时那个场景的、最必要的信息。第三次递包裹的时候他只用了四句话——'这个给你','别在这里打开','等残钩月','旧船坞第三条栈道'。说完他原路从通风管道退出去,连脚步声都被他用一种非常古怪的姿势走掉了,像是用脚掌外侧着地碾着墙根蹭出去的,我后来试过模仿那种步态,不行,脚踝的柔韧度不够。"

  丝柯克在黑暗中轻轻哼了一声,里面包含着某种可以理解为"有点意思"的情绪,但实在太淡了,像茶泡到第四遍浮在水面的最后一缕香气。

  "四十分钟。"达达利亚站了起来,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摸到了墙角的油灯,划火柴点亮,屋里重新有了昏黄的暖光。他顺手把灶台上晾着的两片腌鳟鱼用油纸包好塞进外套内袋,"路上吃。退潮后栈道末端的水温不比零度高多少,你俩的制服虽然是愚人众制式有里层保温衬,但泡到海水里热量流失率大概是每分钟零点几摄氏度,我不确定枫丹人的体质对冷水的耐受阈值是多少。"

  正要开口,达达利亚摇头了。

  "我说的是师傅。"达达利亚看了丝柯克一眼。

  丝柯克什么也没说。她已经站起来了,剑带在肩上重新调整了角度,从坐姿到立姿的动作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或调整重心的迹象——像一尊被唤醒的铜像,腰、背、肩在一个平面内笔直抬起。

  他们三人从木屋后门出去,门外的地面从砂石变成了被潮水反复浸透的铁锈色泥土,脚踩下去会轻微下陷,抬起来时带出一片湿漉的闷响。芙宁娜走在中间,左手始终按在制服内袋上,隔着布料感受那只金属盒边缘微凉的触感。夜色已经很浓了,海屑镇的房屋窗户里透出零星几点灯火,但越往码头方向走,灯光越稀少,最后只剩下远处灯塔顶端的一束淡蓝色旋转光柱每隔十二秒扫过海面一次。

  旧船坞的铁栅栏门没有上锁,锁扣被人用一根生锈的铁钉别住了,芙宁娜伸手把铁钉抽掉的时候发现钉身上缠着一小截白色棉线——新缠的,线头还没被海风腐蚀出毛边。她没声张,把那截棉线捻下来攥进掌心。

  第三条栈道从船坞主平台向东南方向斜伸出去,木板早已被盐风和潮气腐蚀成深灰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每走一步都能听到木纤维在脚下发出的轻微呻吟。栈道两侧没有护栏,只有每隔两米一根的锈蚀铁桩,桩顶用粗麻绳串着一条几乎看不清颜色的缆索。芙宁娜走在最前面,她在心里默数步数——从栈道入口到尽头的距离大约是四十七步,她在第四十三步的时候已经能看到末端那座坍塌了半边的木质装卸台了,台面的木板缺了一大块,露出底下黑沉沉的水面。

  残钩月此刻终于从东侧的低矮山脊线后面升了上来。比芙宁娜记忆里的更细更弯,像一片不小心被遗落在深蓝天鹅绒上的银箔剪影,清冷得不带任何暖意。月光落到旧栈道末端的水面上被碎成一片粼动的亮斑,那亮度刚刚好到能让人看清脚下半米之内的木纹。

  她蹲下来,在装卸台最后一块完整的木板边缘单膝跪地。灰布包裹一直藏在她制服的背部夹层里——她在地窖里把包裹从内衬脱线处塞进去缝好,贴着脊柱的位置,十一天里换过四回体位睡觉也没让任何人察觉。此刻她把包裹抽出来放在膝盖上,布面是一种接近深灰的亚麻色,摸上去质地粗糙,带着海盐渗入纤维后特有的那种硬挺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