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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名字是

水不孤

无咎道了谢,出了门。他站在巷子里,阳光已经升得很高了,把整条巷子照得亮堂堂的,墙壁上的影子又短又黑。他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山——遗珑埠被群山环抱,那些山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起伏,跟墙上的画、地图上的线条一一对应。

  那个孩子去的山,就是地图上的山。

  无咎开始往山上走。不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能找到那个孩子——山里太大了,一个八九岁的孩子随便往哪个树丛里一钻就找不到了。他往山上走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一件他早该想到但一直没往那个方向去想的事。

  希露雅不是在遗珑埠找到了什么东西。希露雅在遗珑埠找到了一个人。

  那个八九岁的孩子,那个不爱说话、只会闷头画画的男孩,那个胳膊上有一块从手腕一直长到手肘的青色胎记的孩子,不是什么普通的孩子。他是一个信使,一个传递信息的容器,一个被某种力量——或者某个人——放置在这里的、活生生的线索。

  他身上带着的,是一幅地图。不是画在纸上的地图,是刻在他脑子里的、刻在他身体上的、他也许自己都不完全理解其含义的地图。

  而那幅地图指向的地方,就是希露雅要去做那最后一件事的地方。

  无咎在山路上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越走越高,路越来越窄,从石板路变成了土路,从土路变成了几乎看不出来的羊肠小道。空气变得清凉起来,树木的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他听到了溪水的声音,很轻很细,像一根银线在远处若有若无地响着。

  他沿着溪水的声音走过去,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眼前忽然豁然开朗——那是一小块山间的平地,长满了野草,中间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八九岁的男孩,瘦得像根竹竿,左手胳膊上的青色胎记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没在画画,而是抱着一只野猫,两只手拢着猫的背,猫眯着眼睛,发出细微的呼噜声。男孩低着头,嘴唇在动,像是在跟猫说话,声音太小了,什么也听不清。

  无咎没有靠近。他站在灌木丛后面,隔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安静地看着那个男孩。

  他看着男孩跟猫说了一会儿话,然后放下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来,铺在石头上。纸上画着东西,隔着太远看不清画的是什么,但从那个构图的轮廓来看,是一幅新的地图,比墙上贴的那些更大、更复杂、包含了更多的细节。

  男孩用手指在纸上描着那些线条,指腹沿着山脉的走向缓缓移动,像是在抚摸什么人的脸。他的神情非常专注,专注到整个世界对他来说都不存在了,只剩下纸上那些线条和线条之间构成的形状。

  无咎忽然想起了希露雅信里的那句话:“艾莎不需要你保护她——她需要的只是一个人在她身边,在她做出愚蠢的决定之前敲一下她的脑袋,在她害怕的时候告诉她没关系,在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给她指一个方向。”

  那个男孩需要的,也是同一样东西。

  无咎从灌木丛后面走了出来。他的脚步声惊动了那只野猫,猫嗖地一下从男孩怀里蹿了出去,消失在树丛里。男孩抬起头来,看到无咎的那一刻,他的表情没有害怕,没有警惕,甚至没有惊讶。他就像是在等一个人,等了很久,等了也许有好几年了,而现在那个人终于来了。

  他看了无咎两秒钟,然后低下头,把手里的纸折好,放回口袋里。

  无咎走到石头旁边,没坐,就站在那里。他低头看着男孩,男孩抬头看着他,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山风吹过来,把男孩额前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他也不拨,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无咎,眼睛又大又黑,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你叫什么名字?”无咎问。

  男孩没回答。他低下头,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不是纸,是一个很小的布包,脏兮兮的,边角都磨毛了。他把布包放在石头上,慢慢打开,里面包着一枚铜钱。

  一枚中间没有方孔、正面刻着陌生的图案、背面磨得光滑发亮的铜钱。

  跟无咎暗袋里的那枚,一模一样。

  男孩把铜钱举起来,递给无咎。无咎没有立刻接,他盯着那枚铜钱看了两秒钟,然后伸手接过。铜钱落到掌心里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温热——不是被体温捂热的那种温度,而是更深层的、像是这枚铜钱本身就在发热的感觉。他把自己的那枚也掏出来,两枚铜钱并排放在掌心里。一模一样。图案吻合,大小相同,边缘的磨损痕迹甚至都能对应得上。这两枚铜钱原本是一对,或者是一套,是某个更大的整体中分离出来的两个部分。

  男孩看着无咎把两枚铜钱放在一起,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孩子气的、天真的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的笑。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的那种沙哑。

  “你终于来了。”

  无咎的手顿了一下。“你在等我?”

  “嗯。”男孩说,“等了很久。她让我在这里等。她说会有一个人来,带着一枚跟我一样的铜钱。她说那个人会找到我,然后带我去一个地方。”

  “她是谁?”

  男孩歪了歪头,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最后他说了一个词,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山风吹散了。

  但无咎听清了。

  “妈妈。”

  无咎把两枚铜钱攥在手心里,铜钱被他的体温捂热了,热得发烫。他抬起头,透过树木枝叶的缝隙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光线直直地射下来,把整片山林照得像一幅过分鲜亮的画。远处的山脊线上有一片形状奇特的岩石,远远看去像是某种巨兽的骨骼,一节一节地裸露在绿色的植被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