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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什么时候

水不孤

遗珑埠老城区的那条巷子白天看起来跟晚上完全不同。阳光把那些斑驳的墙壁照得发白,墙根底下长着一丛一丛的青苔,空气里有股混合了海腥味和炊烟的复杂气息。无咎走到那扇窗户前的时候,窗帘已经拉开了,他能清楚地看到屋子里的情况——一张木板床,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上贴了一些花花绿绿的纸,像是从什么书上撕下来的插画。那个孩子不在。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正在屋子里扫地,动作很慢,每扫几下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无咎在窗户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绕到前面敲了门。

  开门的正是那个扫地的大婶。她看了无咎一眼,眼神里带着那种小地方的人对陌生人特有的警惕和好奇混在一起的神情。“找谁?”

  “您好,我想打听一个人。”无咎说,“一个八九岁的男孩,瘦瘦的,左手胳膊上有一块青色的胎记。”

  大婶的眼神变了一下,警惕的成分多了,好奇的成分少了。“你是他什么人?”

  “不是他什么人,”无咎说,“我是他一个远房亲戚的朋友,路过这边,想看看他过得怎么样。”

  大婶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无奈。“你骗人的水平不怎么样,”她说,“但你既然找到这里来了,说明你跟他确实有点关系。”她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无咎跟着她进了屋。屋里的陈设比他透过窗户看到的还要简陋,木板床上的被褥洗得发白,木桌上放着一个粗瓷碗,碗底还剩下半碗凉了的粥。墙上贴的那些花花绿绿的纸凑近了看才发现不是插画,是手绘的,画的是各种各样的山、河流、还有用红点标注的位置。画工很粗糙,但每一张画的构图都极其精确,像是照着什么东西临摹下来的。

  “这些是谁画的?”无咎问。

  “那孩子画的。”大婶说,“他画了整整一墙,我说你画这些有什么用,他又不说话,就冲我笑一下,然后继续画。”

  “他不说话?”

  大婶叹了口气,“不说不代表不会说。他是能说话的,就是不爱说。我见过他跟那只野猫说话,蹲在门口,嘀嘀咕咕地说上好半天,猫也不理他,他也不在意。但跟人就不说,一个字也不说。”

  无咎走到墙边,把那些画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每一张画都是同一个山脉的不同角度,从远到近,从整体到局部,就像是一个人在不同的位置、不同的距离上反复观察同一片山,然后把每一次观察的结果都画了下来。画里的人不是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八九岁的孩子没有这种观察力,更没有这种把三维的景观转化成二维图像的空间想象力。画这幅画的人,是一个被什么东西深深吸引住了、着了魔一样地在反复描摹同一个对象的人。

  “那个孩子,”无咎转过身来,“他是怎么到您这儿的?”

  大婶在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三年前吧,也许是四年前,我不太记得了。有一天晚上我听到门外有动静,开门一看,他就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身上穿的衣服脏得看不出颜色。我问他从哪里来,他不说。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也不说。我在门口站了半天,看他那个样子实在不忍心关上门,就让他进来了。”

  “他就这样住下来了?”

  “就这样住下来了。”大婶说,“我儿子在外面跑船,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我一个人住这个屋子,空荡荡的,多个人也好。他不吵,不闹,不偷东西,不捣乱,除了不爱跟人说话之外,挑不出什么毛病。我给他洗了澡,换了衣服,发现他胳膊上那块胎记,紫青紫青的,从手腕一直长到手肘,像条蛇一样。我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心想这孩子怕不是被什么人丢掉的。但我没多问,问了他也不会说。”

  无咎在木桌旁边坐下来,把那半碗凉粥推到一边。“他平时都做什么?”

  “画。”大婶指了指墙上那些画,“从早画到晚。我给他买了纸和笔,他就一直画。画完了就贴在墙上,墙上贴不下了就叠起来塞在床底下。我有时候半夜醒来,看到他屋里的灯还亮着,推门一看,他还趴在桌上画,眼睛熬得通红,也不知道画这些东西能当饭吃还是怎么的。”

  “这些东西,”无咎又看了一眼墙上那些画,“他画了多久?”

  “从我给他买第一张纸开始,到现在,没停过。”大婶说,“一开始画得不好,歪歪扭扭的,山不像山,河不像河。后来慢慢地就越来越好了,你看墙上那些,那是最近几个月的,跟印上去的一样。我虽然不懂这些,但我知道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能画成这样,不是一般人。”

  无咎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从暗袋里摸出那枚铜钱,递到大婶面前。“您见过这个吗?”

  大婶接过铜钱,凑到眼前看了看,翻过来又看了看,然后摇了摇头。“没见过。这是什么?铜钱?怎么中间没有方孔?”

  “您确定没见过?”

  “确定。”大婶把铜钱还给他,“我一个老太婆,平时连门都很少出,哪见过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无咎把铜钱收好,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画。那些山脉的形状跟他地图上的一模一样——不只是相似,而是精确到了每一条支脉的走向、每一个山谷的开口方向。那个孩子不是在临摹,他是在复现。他把记忆中的画面一点一点地搬到纸上,像是怕自己忘了,像是那些画面对他来说是某种他必须死死抓住的东西。

  “那个孩子现在在哪儿?”无咎问。

  “一大早就出去了,”大婶说,“说是要去山上。他经常去,有时候一去就是一整天,天黑才回来。你不用等他,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