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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都来

水不孤

她在什么都没有了的时候,还有那两个字。

  那维莱特睁开眼睛,拿起那支钢笔,在一张空白的便签纸上写下了几行字:

  第一,确认希露雅的临时庇护身份,期限六个月,可续期。

  第二,由枫丹科学院附属医院全权负责希露雅的医疗康复,所有费用由沫芒宫承担。

  第三,设立独立医疗委员会,每三十天向最高审判官办公室提交一份康复进展报告。

  第四,在希露雅身体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启动关于“博士”多托雷实验的国际调查程序。

  第五,调查程序的第一阶段目标是收集证据,第二阶段目标是确认是否构成《国际人道法》所定义的“反人类罪”。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便签纸撕下来,用曲别针别在最上面的那份文件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枫丹的夜景。

  码头的灯火在黑暗中连成一片,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大剧院的穹顶上投射着淡紫色的光,那是今晚演出的灯光秀。更远处的海面上,几艘渔船的桅杆灯在波浪中微微晃动着,像萤火虫一样忽明忽暗。

  他想起几百年前,这个城市还不是现在的样子。那时候码头区没有这么多灯火,大剧院还没有建起来,海面上的渔船上点的是煤油灯,风大的时候会被吹灭。

  但他始终在这里。

  他看着这个城市从一个样子变成另一个样子,看着人们出生、长大、老去、死去,看着案件卷宗从皮纸变成羊皮纸再变成印刷纸,看着窗外的光线从日出变成日落、从日落变成日出。

  他以为他已经看透了一切。

  但希露雅的那双眼睛告诉他,他没有。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恨意。不是因为她太软弱所以恨不起来,而是因为她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想要活着”这件事上,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恨任何人。

  这才是最让人心疼的地方。

  那维莱特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把那盏台灯关掉。

  房间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灯火从玻璃上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光。他坐在黑暗中,听着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像是在告诉他:时间还在往前走,世界还在转动,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而明天,希露雅还会醒过来。

  她还会看到窗外的光,还会听到护士推门进来的声音,还会尝到白面包那种又硬又粗糙的口感。她还会在纸上画一朵向日葵,花瓣依然画得歪歪扭扭,花盘上的两个眼睛依然一大一小,但嘴巴永远是向上的、大大的弧线。

  因为她想活着。

  哥伦比娅说她还在往有光的地方长。这句话在之后的很多天里,反复出现在芙宁娜的脑海里,像一段循环播放的旋律。

  希露雅确实在长。不是身体上的——她的体重恢复得很慢,营养师每天精确计算她摄入的每一卡路里,护士在记录表上画的折线像一只缓慢爬行的蜗牛。但芙宁娜每次去医院,都能看到一些新的东西。第一次是希露雅自己坐起来了,没有靠枕头,虽然只坚持了不到两分钟就慢慢滑了回去。第二次是她主动要了一杯牛奶,喝完以后皱了皱眉,小声说了一句“太烫了”——这是她入院以来第一次提出负面评价,护士把这句话记在了交班本上,旁边画了一个笑脸。第三次是芙宁娜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看到希露雅站在窗户前面。

  她站起来了。

  阳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落在她的病号服上,把那些空荡荡的褶皱照得像一道道山脊的阴影。她的两只手撑在窗台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又细又长,像一根刚长出地面的嫩芽。

  “希露雅?”芙宁娜站在门口,不敢走进去,好像走进去就会把这个画面打碎。

  希露雅慢慢地转过头来。她的动作依然迟缓,但和之前那种力不从心的迟缓不同——现在更像是她在刻意放慢每一个动作,像是在练习如何重新控制自己的身体。她的脸颊依然凹陷,颧骨依然突出,但那双向日葵色的瞳孔里的雾气散去了大半,露出了底下的颜色。那是芙宁娜见过的最奇怪的颜色——不是纯粹的黄色,而是在黄色的最深处藏着一圈极其细微的绿色,像向日葵的花盘中央那一圈即将绽放的管状花。

  “二位你们怎么在这里?”希露雅说。她的声音依然沙哑,但不再像砂纸磨过玻璃了。现在更像是有人在粗糙的木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天鹅绒,底下依然是硬的,但表面有了温度。

  毕竟希露雅背上的藏镜圣痕已经消失不见了,能留住命,已经算保佑了。

  “你站起来了。”芙宁娜说了一句废话。

  “嗯。”希露雅的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比之前大了那么一点点,现在已经可以毫无疑问地被称为“微笑”了,“医生说我再不走动,肌肉就要彻底萎缩了。我不想以后连路都走不了。”

  芙宁娜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科学院的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树下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老人,正在喂鸽子,面包屑从他手里撒出去,在阳光下像金色的雪花。

  “那位阁下,今天下午会来。”芙宁娜说。

  希露雅没有回答,但芙宁娜看到她的手在窗台上握紧了一下,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

  “他每天都来。”希露雅说。这不是一个问句,但也不是一个陈述句。它像一个问号和句号之间的东西,像一个人还在试图理解一件事情的形状。

  “对,”芙宁娜说,“他每天都来。探视时间是下午三点到五点,他每次两点四十就到了,在楼下的长椅上坐着等。护士说他有时候会带一本书来看,但每次翻来翻去都是同一页,因为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大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