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冬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割在脸上。
希露雅的手腕被粗糙的绳索勒得发紫,但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寒冷像一只贪婪的野兽,正在一点一点吞噬她四肢的知觉。她低着头,看着脚下没过脚踝的积雪,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身后是两名愚人众先遣队士兵,一左一右,枪尖几乎抵着她的脊背。没有人说话。从壁炉之家被拖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再没有人对她说过一句话——除了命令。
“走。”
“别停。”
“起来。”
像对待一只不听话的狗。
希露雅咬了咬干裂的嘴唇,舌尖尝到了一丝铁锈味。她想起三天前,自己亲手将艾莎推上那艘开往璃月的商船时,妹妹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
“姐姐,你不一起走吗?”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码头的阴影里,看着船帆消失在灰蒙蒙的海平线上。
如果她也走,愚人众会追。追不到她们两个,就会追艾莎一个。但如果她留下来……至少能拖住他们。
她赌的是自己的命,换艾莎的自由。
现在看来,赌输了。
“停下。”
前方的士兵突然举起手,希露雅踉跄了一步,膝盖撞上一块埋在雪里的石头,整个人往前栽去。她没来得及用手撑地——手腕被绑在身后,她只能侧身倒在雪地里,脸颊贴上冰冷的积雪。
没有人扶她。
两名士兵站在她身侧,像两尊铁铸的雕像,任由她在雪地里挣扎。她用肩膀顶住地面,费了很大力气才重新跪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白气。
前方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巨大建筑,灰色的外墙与铅灰色的天空几乎融为一体,只有在积雪反射的微光中,才能辨认出它那如同墓碑般冷峻的轮廓。建筑入口处,两名身着黑色制服的守卫站得笔直,身后是一扇沉重的铁门,门上刻着愚人众的纹章——那只在至冬国徽上展翅的鹰,此刻看起来更像一只正在俯冲的猛禽。
大概是某人的研究中心……
希露雅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壁炉之家里流传着太多关于这里的传说:被送进去的人再也没有出来过;那些消失的人,后来有人在前线见过他们,但已经完全不认识任何人了;走廊里彻夜回荡着惨叫,但没有人会去听。
“起来。”
一只铁手套抓住她的上臂,将她从雪地里拎了起来。她踉跄着站稳,双腿已经麻木得几乎感觉不到地面。
就在这时——
“等等。”
一个声音从建筑入口的方向传来,不紧不慢,像是随手翻开一本书的某一页。希露雅抬起头,看见一个男人的轮廓从门内的阴影中走出。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领口竖得很高,几乎遮住了下半张脸。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既不快也不慢,在雪地上留下一串笔直的脚印。当他走到足够近的距离时,希露雅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令人不安的脸。不是因为丑陋,恰恰相反——他的五官精致得像是用手术刀雕琢出来的,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安静的、近乎温柔的好奇,像是一个孩子在观察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
多托雷。
「博士」。
希露雅的脊背瞬间僵直,一股比至冬的寒风更冷的寒意从脊椎蔓延到四肢。
“让我看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他走到希露雅面前,微微歪了歪头,目光从她的脸上慢慢移到她被绑住的手腕,又移回她的眼睛。“就是你?那个放走壁炉之家孩子的……叛逃者?”
希露雅没有说话。她的牙齿在发抖,但她紧紧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多托雷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微微抬起,像是在审视一件待修复的瓷器。
“十八岁,”他说,“这个年纪就能策划并执行一次成功的出逃……你比你看起来要聪明得多。”
他的指尖冰凉,但比冰冷更让希露雅恐惧的是那种轻柔——就像医生在检查病人时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轻柔。
“可惜,”他松开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指,“聪明用错了地方。”
他转过身,朝基地入口走去,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把她送到‘整合’区。明天开始。”
希露雅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她看见押送她的两名士兵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微小的表情变化——那种表情,就像一个人听见了某个不愿意听到的名字。
一名士兵拽住她的手臂,将她往基地的方向拖。她踉跄着跟在后面,雪地靴在雪地上划出凌乱的痕迹。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那条路已经被新雪覆盖,看不见任何脚印。远处的天际线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她突然意识到,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会知道她来过这里。
她想起艾莎——此刻应该已经在璃月的某个温暖房间里,或许正坐在窗边,看着南方的星星,或许还在等她。
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去的人。
铁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廊里的灯光很白,白得像手术室。希露雅被拖行在冰冷的地板上,她的靴子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两侧的墙壁是毫无感情的灰色,每隔十步就有一盏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很短,又很长。
她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而是整合室的名号彻响在整个愚人众。
整合室的工作正是处理“叛离者”。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她知道,那里的门一旦关上,她就不会再以“希露雅”的身份走出来。
她想起壁炉之家里那些消失的哥哥姐姐。他们被带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走廊吗?也是这样的灯光吗?他们最后看到的,也是这样的天花板吗?
走廊尽头,又一扇铁门。
士兵停下来,在门旁的终端上输入了一串密码。门锁发出“咔嗒”一声,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让希露雅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