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救世主的人,永远不得善终,不光说你,而且是……”
多托雷指了指后面的芙宁娜和荧。芙宁娜正扶着墙壁勉强站立,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荧站在她身侧,手中的剑已经布满了裂纹。
“芙宁娜小姐,不设防的慈悲,是你的局限性。要是换作我的话,任何人都可以用来献祭。”
郭璃握紧了逐星,枪身传来细微的震颤。
“我知道。”她说,“所以你不是我,我也不是你。”
多托雷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你知道吗,”他说,“五百年前,我也说过和你一样的话。”
郭璃没有接话。
“那时候我刚失去那个人,”多托雷继续说,“我发誓要改变一切,要让所有人都能好好活着。我走遍各地,寻找方法,寻找力量,寻找任何能实现这个愿望的东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露出白骨的手。
“然后我发现,要实现愿望,就得先有力量。要有力量,就得付出代价。我付出了一只眼睛,一只手,付出了很多东西——但还不够。”
他抬起头,独眼里映着周围飞舞的金色记忆碎片。
“后来我发现,真正的问题不在于力量,而在于这个世界本身。这个世界不允许‘所有人都好好活着’。总有人要死,总有人要牺牲,总有人要成为代价。这是规则,是秩序,是天理。”
“所以你就要毁掉规则?”郭璃问。
“对。”多托雷说,“毁掉规则,毁掉秩序,毁掉天理。让一切都回到原点,回到什么都没有的状态——然后,才有可能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郭璃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讥讽,“你以为重来一次,一切就会变好?”
“不知道。”多托雷坦然承认,“但至少,比现在这样强。”
他向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现在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吗?是一场永远循环的噩梦。五百年前坎瑞亚毁灭,五百年后须弥差点毁灭,再五百年后呢?某个国家又会出事,又会有无数人死去,又会有无数人被牺牲。每一次,都有人站出来当救世主;每一次,救世主都不得善终;每一次,活着的人都在废墟上哭泣,然后说‘至少我们活下来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你告诉我,这样的循环,有什么意义?这些‘活下来’的人,真的在活着吗?他们活在恐惧里,活在失去里,活在随时可能再次毁灭的阴影里——这叫活着?”
郭璃沉默了。
她看着多托雷,看着这个理性过于极致的男人,看着他眼中燃烧了五百年的怒火和痛苦。
“你说得对,”她开口了,“这样的循环,没有意义。”
多托雷微微一怔。
多托雷微微一怔。
“但我问你,”郭璃说,“毁掉一切,就能结束循环吗?”
“至少——”
“至少什么?”郭璃打断他,“至少你可以报复这个世界?至少你可以让所有人都尝尝你尝过的痛苦?至少你可以证明,你比那些‘毫无意义’的死更强大?”
多托雷的独眼眯了起来。
“你说你恨世界树记录的那些记忆,”郭璃继续说,“但你有没有想过,真正让你走不出去的,不是世界树,是你自己?”
风忽然停了。
周围的火焰和记忆碎片都静止了一瞬,像是整个世界都在等待多托雷的回答。
“五百年前,那个女孩死在你面前,”郭璃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多托雷心里,“你恨自己救不了她。这五百年,你一直在重复那一刻——你站在废墟上,看着她倒下,什么都做不了。所以你变强,强到可以毁掉任何东西,以为这样就能改变什么。”
她顿了顿。
“但你没有。你只是把自己困在那一刻,困了五百年。”
多托雷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只露出白骨的手攥紧了,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你知道什么?”他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你知道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死在面前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那种无力感吗?”
“我知道。”
郭璃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多托雷抬起头,看着她。
“我见过。”郭璃说,“在黑岩厂,在层岩巨渊,在很多地方。我看着同伴倒下,看着他们死去,什么都做不了。我也恨过,恨自己太弱,恨这个世界太不公平,恨那些该死的不死、不该死的却死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
“但我没有变成你这样。”
多托雷的瞳孔微微收缩。
“因为我记得他们,”郭璃说,“不是因为世界树记得,是我自己记得。我记得他们的样子,他们说过的话,他们最后看我的眼神。他们死的时候,不是‘毫无意义’的——他们死,是因为他们相信活着的人能走下去。”
她举起手中的逐星,枪尖指向多托雷。
“你那个女孩死的时候,她让你走。她不是让你去毁掉一切——她是让你活下去。”
多托雷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你辜负了她。”郭璃说,“你活下来了,但你从来没有真正活过。这五百年,你只是一个复仇的躯壳,一个被困在过去的幽灵。你以为你在找打破循环的方法?不,你只是在找一种最痛快的方式去死。”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周围的记忆碎片开始剧烈颤动,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多托雷站在那里,独眼里翻涌着无数复杂的情绪——愤怒,痛苦,不甘,还有某种被深埋了五百年的、从未正视过的东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先是低低的,然后越来越高,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大笑。他笑得弯下腰,笑得那只露出白骨的手在颤抖,笑得周围的记忆碎片都在震颤。
“有意思,”他喘着气说,“真有意思。五百年了,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说的。”
他直起身,看向郭璃。眼里还残留着笑出来的泪光,但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之前的疯狂和执念,而是某种更复杂、更危险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