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的气息似乎更重了。街道愈发冷清,只有零星几个为生计所迫的身影匆匆而过。送货的活计彻底断了,轩宇也失去了伊琦的消息。他多方打听,才在一座偏僻的山上寻到了伊琦的落脚处。
山路崎岖,轩宇拄着木棍,气喘吁吁地爬上山顶。山风被葱郁的树林挡住,阳光洒下几分暖意。伊琦正在开垦一小片荒地,汗水沿着脖颈滑落,渗进新翻的泥土里。他抬头擦汗,恰好看见轩宇。
两人在平整的长石上坐下。轩宇将带来的酒放在一旁。
“找我?”伊琦开门见山,语气平淡。
“我想跟你学武。”轩宇直视着他。
伊琦嗤笑一声,拍了拍手上的土:“学武?说点实在的。想干什么?”
轩宇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推翻眼狩令。”
“推翻?”伊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轩宇,“没有大义名分,那叫造反!是掉脑袋的买卖!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帮你?”
“就凭你比谁都清楚,幕府治下的稻妻,早已腐朽不堪!”轩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愤怒,“**周鸿死了!死在运送口粮的路上,死在幕府军禁令下海乱鬼横行的荒野里!就死在我眼前!** 那些一起送货的兄弟,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人连糊口的活计都没了!九条裟罗一道禁令,可曾管过他们的死活?眼狩令夺走的何止是神之眼?它夺走了活路!夺走了希望!这跟你当年在木屋前看到的绝望,有什么不同?!”
“木屋”两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捅开了伊琦尘封的记忆闸门!他身体猛地一僵,脸色唰地变得惨白,眼中翻涌起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戾气!那段被血色和烂泥般的残花覆盖的噩梦,那响彻灵堂的邻居哭声,再一次将他淹没!
伊琦出生于武将世家,他的父亲是名将军,所以伊琦从小跟着父亲习武和学习,他还有一位患有心疾的母亲和一位妹妹。
某日,貌似鸣神岛某处魔物出现,父亲去剿灭,伊琦并不知情。伊琦带着妹妹去鸣神岛玩,他们采了许多花,打算送给父亲与母亲,正起身回去时,“嘶嘶”声从四周传来,伊琦顿感不妙,抓起妹妹的手便跑,魔物咆哮着向他们追来。
伊琦他们拼了命地跑,但带着妹妹跑不快,要命的是妹妹摔伤了!伊琦将她带到了一个较为偏僻的一个木屋中郑重地对妹妹说。
“你在这里躲着,不要出声!哥哥去找人来救你,相信哥哥好不,我很快就回来。”
妹妹很害怕,但她相信地点了点头。
随后伊琦以平生最快地速度跑去了有幕府军看守的地方。伊琦冲到里面后,发现有两位幕府士兵,急忙喊道:“大人!大人!”其中一名幕府兵见后说。
“哪来的小屁孩?去一边玩去,我可没空跟你闹。”说完便聊起天来。
伊琦将事情解释了一番,希望他们帮忙。其中一位幕府兵说。
“去看看吧,最近魔物肆虐。”
“别去,看不出来小屁孩说谎呢吗?”他不耐烦地说,另一名也只好沉默。
伊琦寻找许久,也无一人愿去,伊琦只能快速跑去木屋那,带妹妹走,但伊琦还未走进木屋便闻到浓重的血腥味,伊琦内心狂跳,心里想到什么,他颤颤走进木屋,看到几头魔物正在撕咬着什么,伊琦看不清,他只看到地面上散落着,被血染成红色,被踩成烂泥的花……
一封带着白花的信件交到伊母手上,伊父壮烈殉国了。伊母读完信,悲痛不已,心疾复发倒在家中。伊琦托着一身伤坚难的回来家,看到的是邻居围在母亲的灵位上哭泣……
“你…你怎么知道…”伊琦的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
“因为痛苦和愤怒是藏不住的,伊琦。**”轩宇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洞悉的悲悯,“我看得出你对幕府的恨,那恨意太深,深到骨子里。你当年参军,不是为了报仇,是想用自己的力量,让悲剧不再重演!**可现在呢?眼狩令下,新的悲剧每天都在上演!你躲在这山上开荒,能躲开你心里的声音吗?能躲开那些像你妹妹一样在绝望中死去的人吗?!**”
伊琦像被抽干了力气,重重坐回石头上。他抓起酒壶,狠狠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眼眶里汹涌的热意。他猛地别过脸,肩膀微微颤抖。
轩宇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被痛苦和无力感啃噬的男人。
过了许久,伊琦才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就算我帮你,光凭我们两人,也是蚍蜉撼树。”
轩宇眼中爆发出亮光,他知道,成了!他毫不犹豫地向伊琦伸出手:“所以,我需要一位能将帅之才!伊琦,为了那些不该死的人,为了不再有下一个‘木屋’,帮我!”
伊琦盯着那只伸出的手,又抬头看向轩宇眼中燃烧的、不顾一切的决心。那眼神,像极了当年冲进幕府军营求援的自己,只是少了绝望,多了孤注一掷的疯狂。最终,他伸出粗糙、沾着泥土的手,用力握住了轩宇的手掌!
“先说好,”伊琦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没钱,没粮,没人,一切都是空谈!**”
“钱…我来想办法!”轩宇斩钉截铁,眼中却闪过一丝沉重。
……
说服伊琦的短暂振奋,很快被冰冷的现实冲散。他和伊琦倾尽所有积蓄,也不过一千五百万摩拉。对于一场可能席卷全岛的变局,这点钱杯水车薪。
轩宇站在神里屋敷气派的大门前,手心全是冷汗。为了筹措资金,他不得不再次踏入这里,走向那个他曾发誓不再打扰的人。
“轩宇先生?!”开门的托马一脸惊喜,标志性的阳光笑容驱散了几分门外的寒意,“真是稀客!您稍等,我这就去禀报小姐!”他风风火火地跑进去,红衬衫的下摆在身后飘动。
轩宇的心却沉甸甸的。托马的友善,更衬得他此行的目的…难以启齿。
很快,托马小跑着回来:“轩宇先生,小姐请您进去!”
穿过精心打理的白石庭院,绕过静谧如镜的人造湖和苍劲的松石盆景,轩宇被带到一扇精致的拉门前。他脱下鞋,拉开门。熟悉的布局,一道素雅的屏风将内外隔开。
“轩宇先生。”绫华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轩宇在屏风前的蒲团上跪坐下,喉咙干涩:“…绫华小姐。冒昧打扰…我…我走投无路了。”他艰难地开口,几乎不敢去想屏风后的表情,“九条将军的禁令…断了我的生路…我…我需要一笔钱…很大一笔钱…”
“多少?”绫华的声音依旧平静。
轩宇感觉脸颊发烫,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那个天文数字:“…五…五千万摩拉。”
屏风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空气仿佛凝固了,只能听到轩宇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终于,绫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轩宇先生…这笔钱…您要用来做什么?”
轩宇心头一紧,准备好的说辞(生活、还债)卡在喉咙里。在绫华那平静的询问下,任何敷衍都显得无比苍白。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含糊地低语:“…为了…活下去。为了…不再有人像周鸿那样…白白死去。”
又是一阵沉默。轩宇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屏风边缘,看到一道修长的白色身影静静地站在内室门边——是神里绫人。他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那道身影的存在本身就带来无形的压力。
绫华似乎也看到了兄长的身影。片刻后,她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决绝:“…托马会安排。钱,稍后会送到您指定的地方。”
轩宇如释重负,刚要道谢——
“轩宇先生。”绫华的声音打断了他,那声音平静依旧,却像淬了冰的琉璃,冰冷而脆弱,“钱,不必还了。”
轩宇一愣。
“今日之后,请您…不要再踏入神里家,也请…绝口不提您认识我。”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砸在轩宇心上,“就当…从未相识。”
轰!仿佛一道惊雷在轩宇脑中炸开!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屏风,仿佛想穿透那层薄薄的障碍,看清后面的人。不解、震惊、还有一丝被彻底割裂的痛楚瞬间攫住了他!他想问为什么,想冲过去抓住她问个明白!可话到嘴边,只剩下喉咙里干涩的滚动。
绫华最后那句冰冷的“绝交”宣言,像一把钝刀,将他最后一点卑微的自尊也割得粉碎。他没有资格质问。他只是一个来乞讨的可怜虫。
“…好。”轩宇听到自己干涩僵硬的声音响起。他几乎是踉跄着起身,像逃离瘟疫般,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客厅,冲出了神里屋敷,将那片精心雕琢的庭院和屏风后无声的绝望远远抛在身后。
直到确认轩宇彻底离开,绫华才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从屏风后走出。她脸色苍白,眼眶通红,身体微微发颤。
“兄长…”她对着走过来的绫人深深低下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我自作主张了…请您责罚。”
绫人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着妹妹强忍泪水的模样:“此事…依你。只是绫华,”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洞察,“你若真心为他,这般将他推开,当真…是两全之法吗?”
绫华抬起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他…他并未选择我…兄长…眼狩令当前,前路凶险…我既已决意与将军对抗…又怎能…怎能再将他拖入这万丈深渊?况且…神里家的敌人…太多了…” 她再也说不下去,转身望向空无一人的门外,轩宇消失的方向。眼泪无声地流淌,滴落在冰冷光滑的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