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叶窝在沙发最里侧的位置，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目光落在面前的液晶电视上，屏幕里正播着午间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却没怎么往她耳朵里钻。她的视线，时不时就飘向斜对面单人沙发上坐着的曹涵藏。
曹涵藏穿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手里捧着个紫砂茶杯，慢条斯理地啜着。他眉头微蹙，像是真的在专心致志看新闻，可许叶太了解他了，那点藏在眼底的局促，瞒不过她这双看了半辈子人心的眼睛。
玄关处的监控屏幕亮着，小小的画面里，能清晰看到门口的动静。吕文兰的声音突然从厨房那边飘过来，带着点戏谑的笑意，穿透了抽油烟机的轰鸣：“老曹，许叶，你们俩别装模作样看新闻了！盯着监控瞧呢？现成的小电影，比新闻好看多了吧？”
许叶的指尖动了动，没接话，只是把那支烟凑到鼻尖闻了闻。曹涵藏轻咳一声，放下茶杯，一本正经道：“说什么胡话呢？看新闻，关心时事。”
“得了吧你。”吕文兰端着一盘洗好的草莓走出来，往茶几上一放，“那点小心思，瞒得过我？涵藏啊，你就是嘴硬，明明心里比谁都急，偏要装得云淡风轻。”
曹涵藏没吭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只是耳根悄悄泛红。
许叶这才慢悠悠开口，声音带着点沙哑的笑意：“老吕，别打趣他了。他啊，就是怕多说多错，生怕给那丫头递了话茬。”
这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曹涵藏今天这副坐立不安的模样，全是因为他家那个宝贝女儿曹馨予。
事情的起因，说起来也简单。昨天晚上，曹馨予那个不着调的哥哥曹玺原，神神秘秘地揣着个丝绒盒子回了家，里面躺着一枚设计精巧的钻戒。说是给曹馨予的“道具”，至于用来干什么，曹玺原没细说，只说让妹妹配合着演一场戏，还拍着胸脯保证，绝对不是什么坏事，就是为了帮他一个朋友。
曹涵藏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追问了几句，曹玺原却油嘴滑舌地糊弄了过去。偏偏曹馨予那丫头，被哥哥几句好话哄得晕头转向，当场就应下了。
许叶今天特意过来，就是为了这事。她和曹涵藏是多年的老相识，曹馨予从小就跟在她屁股后面喊“许阿姨”，她自然不能看着这丫头稀里糊涂地被曹玺原当枪使。
更重要的是，曹玺原要帮的那个朋友，许叶也略有耳闻——一个叫刺藤师的年轻人，听说性子执拗得很，最近好像遇上了点麻烦，曹玺原这是想借着曹馨予的手，帮刺藤师解套。
许叶心里跟明镜似的，曹涵藏坐在这儿，看似在看新闻，实则半点心思都没在新闻上。他是怕自己忍不住开口，给曹馨予递了线索，坏了曹玺原的计划，可又担心女儿演不好，闹出什么笑话来。
而许叶呢，她是故意坐在这儿演给曹涵藏看的。她太清楚曹涵藏的性子了，这人看着沉稳，实则最吃软不吃硬，你要是逼着他表态，他能跟你犟到底，可你要是顺着他的意思，假装不在意，他反倒会沉不住气。
两人各怀心思，一个假装看新闻，一个假装琢磨烟味，客厅里一时只剩下新闻主持人的声音，还有吕文兰咬草莓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曹馨予的声音先一步飘了下来，带着点刻意的娇俏：“爸！妈！许阿姨！你们都在呢？”
许叶抬眼，就看见曹馨予从楼梯上走下来。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梳成了蓬松的丸子头，脸上还化了点淡妆，看上去比平时多了几分娇憨。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右手无名指上，那枚在灯光下闪着细碎光芒的钻戒——正是曹玺原昨天带回来的那枚。
曹涵藏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黏在了那枚戒指上，手里的茶杯顿了顿，差点没拿稳。吕文兰也挑了挑眉，放下手里的草莓，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家女儿。
曹馨予走到客厅中央，故意晃了晃手腕，让那枚戒指的光芒更显眼些，然后才故作苦恼地走到沙发边，歪着头看向许叶和曹涵藏，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迷茫：“爸，妈，许阿姨，我……我被求婚了！你们说，我应该怎么办啊？我一点经验都没有，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这话一出，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新闻主持人的声音还在继续，却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变得模糊不清。
许叶心里暗笑，这丫头，演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她抬眼看向曹涵藏，果然看见他脸上的故作镇定，瞬间裂开了一道缝。那双平日里沉稳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千言万语要涌出来，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许叶知道，曹涵藏这是心动了。
他一直念叨着，说曹馨予今年都二十三了，身边连个靠谱的男孩子都没有，嘴上说着不急，心里比谁都盼着女儿能早点找到归宿。现在女儿说被求婚了，哪怕明知道是演戏，他心里那点期盼，也忍不住往外冒。
许叶率先回过神来，放下手里的烟，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欣慰笑容，朝着曹涵藏抬了抬下巴：“好啊！这可是天大的好事！馨予都二十三了，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这太正常了，而且啊，我看这戒指，款式挺不错的，对方肯定是用了心的。老公，你说是不是？”
最后那句“老公”，是故意喊给曹涵藏听的。两人年轻时候是搭档，后来成了知己，这么多年，偶尔也会开这样的玩笑。
曹涵藏被她这么一喊，猛地回过神来，连连点头，脸上的局促瞬间被一种混杂着激动和欣慰的神情取代，语气都忍不住拔高了几分：“对啊对啊！太可以了！想当年，我们有你的时候，年纪可比你现在还大呢！你现在这个年纪，结婚刚刚好！没什么好犹豫的！”
他这话一出口，吕文兰就在旁边憋不住笑出了声：“你这老东西，刚还在那儿装深沉呢？这会儿怎么比谁都积极？”
曹涵藏瞪了她一眼，却没反驳，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曹馨予，追问：“那求婚的小伙子是谁啊？人品怎么样？家里是做什么的？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们看看？”
许叶看着他这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心里越发笃定——曹涵藏这关，算是过去了。不用再拖着他了，女儿的幸福，在他心里永远是第一位的。
曹馨予被父亲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点招架不住，刚想编个理由糊弄过去，楼梯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曹玺原手里攥着个白色的小盒子，快步走了下来，脸上挂着促狭的笑容：“爸，妈，许阿姨，别急着问啊！我这儿还有个东西，给你们看看！”
他说着，径直走到茶几边，把手里的盒子往桌上一放。
许叶的目光落在那个盒子上，眉头微微一蹙。那盒子的包装，她太熟悉了——是验孕棒的盒子。
曹涵藏也认出来了，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玺原，你拿这个干什么？”
曹玺原没回答，反而朝着曹馨予挤了挤眼睛，然后拿起那个盒子，慢悠悠地开口：“妈，这个怎么看啊？我刚才在楼上，看见馨予房间里有这个，好奇得很，就拿下来问问。”
这话一出，曹涵藏的脸色瞬间变了。
许叶的心也提了起来，她看向曹馨予，却见曹馨予也是一脸错愕，显然，这一出，是曹玺原临时加的戏。
许叶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那个验孕棒的盒子，扫了一眼上面的说明，然后抬眼看向曹玺原，语气平静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个是验孕棒。玺原，你老实说，是不是馨予……怀孕了？”
曹馨予闻言，差点跳起来：“我没有！哥，你搞什么啊！”
曹玺原却摆了摆手，一脸无辜地瞪大了眼睛：“我靠！这个是验孕棒啊？我还以为是新冠检测盒呢！我说怎么上面的字看着怪怪的！”
他这话编得漏洞百出，任谁都听得出来是在装傻。
许叶没戳穿他，只是把目光投向门口的方向。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吕文兰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一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姑娘，眉眼清秀，脸上带着点局促和羞涩。
正是伊秋月。
伊秋月手里拎着一个果篮，看到客厅里的人，连忙鞠躬问好：“阿姨，叔叔，许阿姨，你们都在啊？”
她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点紧张，眼神却不自觉地往曹玺原的方向瞟了瞟。
许叶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瞬间了然。
敢情，这场戏，是为了她演的。
伊秋月的心里，此刻正掀起惊涛骇浪。她来之前，曹玺原跟她说，让她配合着演一场戏，帮她师兄刺藤师解围，可她万万没想到，曹玺原居然玩这么大，连验孕棒都搬出来了。
她看着客厅里剑拔弩张又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氛围，心里忍不住嘀咕：为了你师兄，让我假装怀孕，你们这一家子，玩得也太大了吧？
曹玺原看到伊秋月来了，眼睛一亮，连忙走上前，把她拉到客厅中央，清了清嗓子，刚想开口说话。
许叶却率先站了起来，她走到伊秋月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秋月是吧？别紧张。坐吧，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说。”
曹涵藏也反应过来了，他看着曹玺原，又看看伊秋月，再看看自家女儿手上的戒指，还有桌上的验孕棒，哪里还猜不到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戏。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沙发上，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看着眼前这一群年轻人，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吕文兰也看明白了，她走到伊秋月身边，接过她手里的果篮，笑着打趣：“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快坐，阿姨给你切水果。”
曹馨予看着眼前这乱糟糟的一幕，又看看自家哥哥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却还是走上前，挽住伊秋月的胳膊，小声道：“别理他们，这群人，一个个的，都坏得很。”
伊秋月看着她，忍不住笑了出来，眉眼间的局促，消散了不少。
客厅里的新闻还在播着，可没人再去关注。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茶几上的草莓和那个验孕棒盒子上，折射出温暖的光芒。
曹玺原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一幕，偷偷掏出手机，给刺藤师发了条微信：“搞定了！你欠我一顿大餐！”
许叶靠在沙发上，看着这群年轻人，指尖的烟终于被她点燃，袅袅的烟雾升起，模糊了她眼底的笑意。
这场闹剧般的戏码，倒是比任何新闻都要精彩。
她抬眼看向曹涵藏，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无奈，还有藏不住的欣慰。
孩子们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江湖。
他们这些长辈，能做的，也就是坐在这儿，看着他们闹，看着他们笑，在他们需要的时候，伸手扶一把罢了。
曹涵藏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端起茶杯，朝着她举了举。
许叶笑了笑，也举起手里的烟，隔空碰了一下。
客厅里的笑声，越来越响，和着窗外的阳光，酿成了一杯名为“家常”的酒，醇厚，绵长，又带着点让人忍俊不禁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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