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间过大年·终章

大年初五·别离与约期

清晨五点半，远处传来第一串电子鞭炮的嗡鸣声。

破五了。

杨戬在熹微晨光中睁开眼睛。

七天，在神祇漫长的生命里不过一瞬，但这间十几平米的出租屋、这张硬板床、窗外晾衣杆碰撞的叮当声，竟让他生出一丝……眷恋。

身旁敖寸心还睡着，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细影。

她昨夜收拾行李到半夜，此刻手里还攥着一颗从年货盘里留下的糖。

橘子味的，最普通的那种。

杨戬轻轻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已经有早起的人家挂出红布条，那是迎财神的简易仪式。

他忽然想起今日的“访客”。

财神赵公明，携招宝天尊萧升、纳珍天尊曹宝、招财使者陈九公、利市仙官姚少司，五位财部正神，说要来“考察人间过年情况，顺便蹭顿饺子”。

门铃在七点整响起。

杨戬开门，门外站着五个穿现代装的中年人。

为首者富态圆润，笑容可掬，正是赵公明。

他手里提着两瓶茅台。

“杨老弟！过年好过年好！”

赵公明声音洪亮，“哟，这屋子……挺温馨！”

确实温馨，也挤。

五位财神挤进出租屋，顿时连转身都困难。

招宝天尊萧升的帽子被衣架勾了一下，纳珍天尊曹宝一屁股坐在了哮天犬的玩具球上。

狗球发出“吱呀”声。

“地方简陋，见谅。”杨戬面不改色。

“哪里哪里！人间烟火气，难得难得！”赵公明环顾四周，目光在窗台那盆金桔上停了停。

“这金桔……沾过南海日光？好东西。”

敖寸心端出茶来，用的是最普通的玻璃杯。

赵公明郑重地“呷”了一口，咂嘴：“自来水？但怎么有西海灵泉的甘甜……”

“加了净水器。”敖寸心微笑。

寒暄过后是正事。

赵公明掏出一台平板电脑。

“老弟你看，这是我们的‘数字香火’试点方案。”

他滑动屏幕，PPT里满是“区块链”“元宇宙”“NFT庙宇”等词汇。

“现在凡人都不烧纸钱了，改手机转账。我们财部得与时俱进啊！”

杨戬看着那些复杂的流程图：“所以需要我……”

“入股！”

赵公明一拍大腿，“你司法天神的名头，就是信用背书！咱们搞个‘三界通宝’数字币，你在灌江口的庙宇作为首批试点，香火钱直接上链……”

正说着，招财使者陈九公忽然举着手机喊：“老大！咱们昨天在浦东那家素菜馆的探店视频，播放量破百万了！”

“我看看！”

赵公明凑过去，“哎呦，这条评论说‘财神爷推荐的店肯定发财’，点赞！回复他‘关注我，财源滚滚来’！”

敖寸心忍笑忍得肩膀发抖。

杨戬揉了揉眉心：“赵兄，你们这是……”

“多渠道运营！”

纳珍天尊曹宝接话，他正在拍出租屋的窗景。

“咱们抖音号‘财神带你飞’已经五百万粉了，得保持日更。今天这期就叫‘财神微服私访，体验胡同年味’！”

招宝天尊萧升则在研究零食架。

“这薯片包装设计不错，可以合作出联名款。‘吃了就招宝’系列，定价十九块九，接地气。”

场面一度混乱。

哮天犬就是在这时闯祸的。

它原本乖乖趴在角落，但利市仙官姚少司带来的金算盘太诱人。

檀木框，金珠子，拨动时叮当作响。狗子天性发作，扑上去一口咬住算盘梁。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

满屋寂静。

姚少司瞪着哮天犬，哮天犬叼着半截算盘，无辜地摇尾巴。

“我的……我的九龙檀木算盘……”

姚少司声音颤抖，“黄花梨木心，镶南海珍珠，刻了九条五爪金龙……”

赵公明咳了一声：“少司，大过年的。”

杨戬已起身：“哮天犬。”

狗子蔫蔫地放下算盘。

杨戬捡起断成两截的算盘，手指抚过断面，金光微闪。

断裂处愈合如初，甚至那九条龙的眼睛更亮了些。

“一点补偿。”他将算盘递还。

姚少司接过，拨了拨珠子，声音竟比之前更清越。

“这……”他看向杨戬，“司法天神的‘因果修复术’？”

“雕虫小技。”

插曲过后，气氛反而松快了。

赵公明大笑：“好！狗来旺，算盘响，今年财部肯定旺！杨老弟，这顿饺子我必须请！”

饺子是昨天包好冻着的，三鲜馅。

五位财神挤坐在小茶几旁，吃相竟然很接地气。

赵公明一口一个，满嘴流油：“香！比蟠桃会那些花架子实在！”

吃到一半，窗外忽然传来孩子们的欢呼声。

众人望去，原来是社区在发“电子元宝”。

扫码领红包的小程序。

赵公明眼睛一亮：“看见没？这就是趋势！虚拟红包！我们财部得跟上……”

“赵兄，”杨戬忽然打断，“你们真要的，是香火？还是别的？”

满桌安静。

赵公明放下筷子，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看向窗外那些抢红包的凡人，看了很久。

“杨老弟，”

他缓缓说，“我执掌财部一千八百年。从前凡人供我，是求温饱、求活命。现在他们供我，是求上市、求暴富、求财务自由。”

他指向窗外一个正埋头刷手机的青年：“那孩子，刚才领了八块八毛八的红包，笑了三秒，然后继续愁下个月的房贷。你看他的财帛宫，晦暗不明。”

“所以你们搞数字香火……”

“是想离他们近一点。”

招宝天尊萧升轻声接话，“庙太远了，香火太缥缈了。我们出现在视频里、在红包封面、在财商课广告里……也许他们烦我们，但至少记得我们。”

敖寸心忽然说：“可财神不应该是‘让人发财’的神。”

“那应该是什么？”纳珍天尊曹宝问。

“是让人‘不怕穷’的神。”

她看着窗外，“是让人哪怕只有八块八，也能笑出来的神。”

满桌寂然。

半晌，赵公明哈哈大笑，用力拍杨戬的肩膀：“弟妹通透！通透！来，敬弟妹一杯！”

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饭后，五位财神告辞。

赵公明走到门口，回头：“入股的事再说。但明年——明年你们还来人间过年不？”

杨戬与敖寸心对视。

“来。”杨戬说。

“从腊八到元宵。”敖寸心补充。

赵公明眼睛亮了：“那行！明年我们财部搞个‘春节限定财神皮肤’，就在你们这拍素材！”

他们走了，留下一屋子饺子香，和一张贴在门上的手写财神像。

赵公明亲自画的，金光内敛，但贴在门上后，整扇门都透着温润的暖意。

下午，收拾行囊。

其实没什么可收的。

大部分东西都会留下。床褥、碗筷、那盆金桔。

杨戬只将写春联的毛笔收入袖中，敖寸心只带走了一小包没吃完的灶糖。

哮天犬蹲在门口，看着自己的狗窝。

张奶奶用旧棉袄改的，它很喜欢。

“带着吧。”杨戬说。

狗窝缩小成巴掌大，进了行囊。

傍晚，他们去和张奶奶道别。

说“要回老家了”，说“明年还来租您的房子”。

张奶奶拉着敖寸心的手：“来！一定来！我给你们留窗台那盆水仙，等你们回来开！”

又去和小陈夫妻道别。

小赵塞给他们一罐自己腌的雪里蕻：“带着路上吃。”

小陈挠头：“杨哥，那些调解的话……我记着呢。”

最后，两人站在胡同口。

夕阳把晾衣杆的影子拉得很长。

谁家窗户飘出新闻联播的前奏，谁家在炒菜，谁家孩子在练琴，断断续续的《新年好》。

“夫君，”敖寸心轻声说，“我有点……舍不得。”

杨戬握住她的手。

没有说“我们还会回来”。

他只是说：“记得此刻。”

记得此刻的烟火气，记得此刻的不舍，记得这七天里每一刻身为凡人的知觉。

天完全黑了。

他们最后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他们曾在那里和面、包饺子、看春晚、接待神仙。

然后一步踏出。

时空转换，云层之上，南天门前。

值守的天将躬身：“真君，三公主。”

杨戬颔首，握了握袖中的毛笔。

敖寸心摸了摸怀里的灶糖。

哮天犬变回原形，威风凛凛，但脖子上还套着那个“导盲犬”证件。

它忘了摘。

回到真君殿，仙侍奉上清茶。

茶是瑶池仙茗，但杨戬喝了一口，觉得不如张奶奶家的高末醇厚。

敖寸心打开琉璃窗，看云海翻涌。

西海龙宫派来的侍女已在等候，但她挥挥手：“明日再回。”

这一夜，他们坐在真君殿的高台上，看脚下人间万家灯火。

子时，手机振动。

是社区微信群。

【张奶奶】：小杨小敖到家了吗？一路平安！

【小陈】：到了吱一声啊！

【眼镜小伙】：对了杨哥，你们那特效公司联系方式发我一下呗？

敖寸心笑着打字：“到了，谢谢大家。特效公司联系方式：心诚则灵。”

杨戬看着那些滚动的消息，忽然说：“明年，我们早点来。”

“多早？”

“腊八。”

“待到元宵？”

“嗯。”

云海之下，人间正月初五的夜晚，许多人家在包饺子送年，许多人在朋友圈发“年过完了”。

而在那条普普通通的胡同里，张奶奶给窗台的水仙加了水，小陈夫妻在算过年开销，眼镜小伙在剪辑“灶王爷比耶”的视频。

他们不知道，那对“刚结婚的小夫妻”正在云上看着他们。

但他们能感觉到，今年春节，好像特别暖，水特别甜，金桔特别金，连吵架都很快和好。

杨戬关闭手机，握住敖寸心的手。

“约好了，”他说，“明年，从腊八到元宵。”

“嗯，约好了。还有，”

敖寸心道：“今年在北方过的年，明年咱们也去南方过年。”

“好！”

杨戬笑道：“反正明年时间长，会有好多朋友。咱们南北方都去。”

南天门的钟声响起，子时正。

凡间大年，至此圆满。

（《凡间过大年》全系列·终）

后记：

2027年，腊月初八。

北方胡同张奶奶家的水仙，忽然一夜全开。

魔都某弄堂，新搬来一对夫妻。

男人话不多，但写的春联极好；女人温温柔柔，养什么花都开得旺。

他们有条大黑狗，很乖，脖子上挂着“导盲犬”证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