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按凡间算法,今日是“赤口日”。
传统认为易生口角,不宜拜年。
张奶奶昨天特意叮嘱:“初三就在家歇着,哪儿也别去。”
于是计划很美好。
睡到自然醒,吃昨日剩的年菜,追没看完的剧,像所有被春节耗干精力的人类一样。
敖寸心裹着毯子窝在沙发里,面前摆着瓜子薯片可乐
她正在平板电脑上挑选电影,嘴里念叨:
“爱情片?悬疑片?还是……咦,《白蛇传》?这不是我们前天在江南听的……”
“看这个。”
杨戬在她身边坐下,手里拿着昨日剩下的半包辣条,表情严肃得像在研究天书。
“夫君,你真要研究这个?”
敖寸心凑过去看。
杨戬已用仙法将一根辣条悬浮在半空,天眼微启,淡金光芒扫过油亮的红色条状物。
“成分分析:大豆蛋白54%,菜籽油32%,辣椒粉7.5%,食用香精3.2%,……防腐剂0.3%,增味剂0.2%……”
他念出一串数据,“所以孙悟空痴迷的,本质上是蛋白质、脂肪与辣味刺激的多巴胺反应。”
敖寸心憋笑:“那斗战胜佛的佛法修为,竟败给了多巴胺?”
“更准确说,”杨戬捏起一根辣条,犹豫片刻,咬了一口。
“是败给了‘不完美’。天庭琼浆玉液太过纯粹,反失了这种粗粝的刺激感。”
电影开始了。粤剧版的《白蛇传》,唱腔婉转,特效竟也不错。
演到水漫金山时,敖寸心坐直了身子。
这是她的专业领域。
“这水势不对,”
她皱眉,“真要漫过金山寺,该先淹了山脚的民居,但镜头只拍大殿……”
“凡人戏剧,讲究艺术夸张。”
杨戬说着,却也没忍住点评。
“法海那禅杖的持法也不对,重心偏前,实战中易被夺械。”
两人就这样一边吐槽,一边看完了整部电影。
结局白素贞被镇雷峰塔,许仙出家,敖寸心竟掉了眼泪。
“怎么了?”杨戬递过纸巾。
“没事……”她擦着眼角,“就是觉得,他们明明那么努力了……”
杨戬沉默。
他想起自己曾亲手将妹妹杨婵镇在华山之下。
天条如山,情爱如丝,山崩丝不断,才是最痛的。
他揽过敖寸心的肩:“都是戏。”
“嗯。”
上午在平静中度过。
杨戬继续研究人间零食。
这次是薯片,他试图理解“蓬松度”与“脆感”的物理结构关系。
敖寸心则翻出张奶奶给的毛线,想学着织围巾,结果织出一段后,那毛线自动扭成了珊瑚纹。
龙族手艺的本能泄露。
午饭是昨天的剩菜大杂烩。
“凡人说‘剩菜更入味’,”敖寸心吃着混合口味的菜,“好像是真的。
话没说完,楼下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哐当!”
接着是女人的喊声:“你再说一遍?!”
男人声音更大:“我说错了吗?你妈就是偏心你弟!”
争吵,激烈的争吵。
摔东西的声音,哭喊声,还有孩子被吓哭的尖叫。
敖寸心筷子停了:“是邻居小陈夫妻……”
按张奶奶的说法,赤口日的禁忌,竟真应验了。
“要管吗?”敖寸心轻声问,“凡人的家务事……”
杨戬沉默。
司法天神的本能是“不干涉凡人命数”,尤其这种夫妻口角,在天条里归月老管,不归他管。
但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响。
又有东西摔了。
敖寸心站起来:“我……我去劝劝。就以邻居身份。”
她说着跑出房门,杨戬紧随其后。
敲门时,里面静了一瞬。
开门的是妻子小赵,眼睛红肿,妆都花了。
看见他们,勉强挤出笑:“杨哥敖姐……不好意思,吵到你们了。”
屋里一片狼藉。
碎玻璃、倒掉的椅子、摔在地上的相框,是他们结婚照。
丈夫小陈坐在沙发上,抱着头。
三岁的女儿躲在卧室门后,怯生生地看。
敖寸心蹲下来,对孩子伸手:“来,阿姨带你去看金鱼好不好?”
孩子看看妈妈,小赵点头。
敖寸心抱走孩子,轻轻带上卧室门。
客厅里剩下三个成年人。杨戬看着满地碎片,开口:“为何事争吵?”
小陈闷声:“她妈偏心,年年压岁钱给她弟孩子五千,给我们妞妞就五百……”
“那是我妈的钱!她爱给谁给谁!”小赵又激动起来。
“那去年借的十万呢?说好今年还,提都不提!”
“我弟生意刚起步……”
眼看又要吵起来。
杨戬忽然说:“所以,核心矛盾是:资源分配不公,导致的家庭关系失衡。”
夫妻俩愣住。
杨戬继续,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案件。
“按《天庭婚姻调解条例》,我是说,按常理,此类纠纷应分三步:一,明确争议标的;二,评估各方贡献与需求;三,寻找替代性补偿方案。”
小陈小赵面面相觑。
“你们的问题,”
杨戬走到窗前,“表面是钱,深层是‘被重视感’。”
他转身,“你,”指小陈,“需要岳母承认你为家庭的付出。你,”
他指小赵,“需要在丈夫和原生家庭间找到平衡点。”
夫妻俩沉默了。
“建议方案。”
杨戬继续说,“一,共同列出近年双方为彼此家庭的付出清单;二,设定清晰的财务边界,包括借贷规则;三,建立定期沟通机制,避免情绪累积。”
他顿了顿:“以上建议,免费。”
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半晌,小赵噗嗤笑了:“杨哥……您以前是干调解员的吧?”
“算是。”杨戬面不改色。
小陈挠挠头:“其实……也不是真要那钱,就是觉得憋屈。”
“我也不是非要护着我弟……”小赵小声说。
这时,敖寸心带着孩子从卧室出来。
小女孩手里捧着个小玻璃瓶,里面游着两尾小鱼。
是敖寸心用仙法临时从水龙头里“召唤”的清水精灵,看着像金鱼,但眼睛格外亮。
“妈妈爸爸,看!阿姨变出来的小鱼!”孩子献宝似的举起瓶子。
奇妙的是,当夫妻俩一起低头看小鱼时,他们的头几乎碰在一起。
小赵下意识帮小陈理了理衣领,小陈握住了她的手。
没有道歉,但气氛松动了。
“那什么,”小陈说,“我收拾一下……”
“我帮你。”小赵说。
离开时,敖寸心悄悄在门框上点了一下。
一缕淡蓝水汽渗入木头。
未来三天,这屋子里的空气会格外柔和,让人不易动怒。
回到楼上,杨戬站在窗前久久不语。
“想什么呢?”敖寸心问。
“想天条。”杨戬说,“天条规定神仙不得干涉凡人命数。但刚才……我干涉了。”
“你只是给了建议,”
敖寸心握住他的手,“决定还是他们自己做的。而且你看……”
仙法透过厚重的墙壁,看见小陈夫妻已把屋子收拾干净,正一起贴被撕坏的结婚照。
孩子举着小鱼瓶在旁边蹦跳。
“他们好了,”敖寸心微笑,“这不算坏干涉。”
杨戬看着那一家三口,忽然说:“凡人的婚姻,比神仙脆弱,但也比神仙坚韧。”
脆弱在寿命短暂、柴米油盐都能磨出裂痕。
坚韧在就算摔了杯子、撕了照片,还能一起弯腰收拾,继续过下去。
下午,小陈夫妇过来邀请:“杨哥敖姐,晚上来家吃火锅?我们买了新鲜的羊肉。”
他们去了。
火锅热气腾腾,辣汤翻滚。
小陈烫了第一片羊肉,夹给小赵。
小赵愣了一下,夹回给他:“你胃不好,先吃点不辣的。”
很寻常的对话,早晨的拔剑弩张,现在已消失。
吃火锅时聊起天,小陈说:“其实吵架时我就后悔了,但面子上下不来……”
“我也是,”小赵低头,“大过年的,多不吉利。”
敖寸心轻声说:“可正因为过年,才有机会吵完还能坐在一起吃火锅呀。平常日子,可能就冷战下去了。”
夫妻俩怔了怔,然后笑了:“也是。”
饭后,孩子困了,小赵抱她去睡。
小陈送杨戬敖寸心到门口,忽然郑重说:“杨哥,谢谢。不是谢你劝架,是谢你让我知道……有些话可以换个方式说。”
“不谢。”杨戬顿了顿,“婚姻如修行,共勉。”
回到楼上,已是深夜。
敖寸心洗漱时忽然说:“夫君,今天我才明白,为什么赤口日要‘忌外出’。”
“嗯?”
“不是因为外面有危险,”
她擦着头发,“是因为这一天,人容易把最坏的脾气,留给最亲的人。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待在家里,面对那个最亲的人,也面对那个最坏的自己。”
杨戬从背后轻轻抱住她。
“今天过得如何?”他问。
“很好。”敖寸心靠在他怀里,“看了戏,劝了架,吃了火锅,还学会了——原来神仙偶尔‘破戒’管管闲事,也挺好的。”
杨戬笑了,很淡,但真切。
凡人与神仙,这一刻都在做同一件事。
在年的缝隙里,学习如何更好地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