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救的三个人醒了两个。药农醒了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
“我梦见自己被一棵树拖进了地里”
离仑面无表情,沈枝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货郎比药农晚一天醒,他说的更离谱
“我梦见有人给我量尺寸,量完说我腿太短不行。”

拿着卷宗记录,笔尖顿了一下:“……量尺寸?”
“对!就那种裁缝量衣裳的感觉!从头量到脚!”货郎缩在被子里,“然后他说‘这个也不行’就把我扔地洞里了。”
沈枝站在门外偷听,回头对离仑耳语
“他们在挑人。附身妖不是随机抓人,是在筛选符合某种条件的人。”


低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货郎说‘这个也不行’——说明前面还有被挑过但没选上的。他们要找特定的人。”

离仑沉默了一瞬,然后侧过头,对着走廊另一端喊了一声

“赵远舟。”

从楼梯口探头出来:“嗯?”

“过来。”
赵远舟走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把槐木伞。他走到离仑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等着他开口。两个人之间隔着那把伞的距离,但沈枝注意到离仑没有往后退,赵远舟也没有往前走——僵持着,但比山神庙的时候松快了一些。

“附身妖在挑人。”

“抓三个人,两个被退回去了。失踪的第三个人——更夫——还没醒,他不一定就是最终目标。”

眉心蹙起来:“他们在找符合某种特质的活体。”

“什么特质?”

“不知道。”离仑看了沈枝一眼,“她猜的。”
赵远舟的目光落在沈枝身上,带着一种重新审视的意味。
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我猜的!乱猜的!”


“你上次猜庙宇也说中了。”

“沈姑娘,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干笑了一声:“我、我写小说的,推理能力强!职业本能!”

赵远舟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他转回去看着离仑

“如果他们在找人,那这个镇子里一定还有符合他们条件的其他人。”

“所以他们不会走。”

“猎物没到手,猎手不会撤。”

点头。“今晚我守夜。”

“我守。”

“你看不住附身妖——你戾气太重,附身妖会顺着你的气息反过来附你。”
赵远舟的表情微微变了。他看着离仑,嘴角动了一下,想说句“你在关心我”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点了一下头

“那我在院子里策应。”

“嗯。”
两个人短短几句话说完,赵远舟握着伞下楼去了。沈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然后转头看着离仑,眼睛亮晶晶的。
“你刚才是不是在关心他?”


“没有。”
“你说‘你看不住附身妖’——这就是关心!”


“陈述事实。”
“你陈述事实的时候能不能看着人眼睛说?”


别过脸去看着窗外:“……说了陈述事实。”
绕到他面前,仰头从下往上看他:“你耳尖红了。”


“你天天盯着我耳尖看。”
“你天天脸红我当然盯着看了!”

离仑低下头看着她,表情写着“我为什么要在封印解除之后还跟这个人在一起”。
可他嘴角弯着,弯了很久没收回。沈枝仰头冲他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笑得眼弯弯的。
楼下赵远舟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把槐木伞。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窗口两个凑在一起的脑袋,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低头继续擦拭伞骨。
当天夜里,离仑守在镇子东面,沈枝非要跟着。她搬了张小马扎坐在他旁边,怀里揣着一壶热茶,嘴里絮絮叨叨
“你一个人守夜多无聊,我来陪你说话就不困了。”


“我不需要睡觉。”
“那也需要人陪!你被关了七年不觉得闷吗?”


“你关了七年也没觉得闷。”
“那是因为有你啊!”沈枝脱口而出,然后闭嘴了。

离仑低头看着她。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他的白衣照成浅银色,空荡荡的左袖被夜风轻轻拂动。他看了她好一会儿,开口说

“……我也没有觉得闷。”
沈枝把脸埋进热茶壶的雾气里,不说话了。可她的耳朵红得比茶壶还烫。
夜深了,镇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沈枝靠在马扎上慢慢犯困,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掉,忽然离仑伸手托住了她的额头。然后她感觉到自己被轻轻扶着靠在了墙根上,有人把她怀里那壶茶拿走了,换了什么东西垫在她后脑勺下面——软的,凉凉的,像一片宽大的树叶。

“睡吧。”
离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有事我叫你。”
迷迷糊糊地说了句“你不许一个人打”,

沈枝然后头一歪,睡过去了。
她不知道睡了多久,梦里忽然感觉地面在震。她猛地惊醒,发现离仑不在身边。墙根下放着一片巨大的槐叶——她脑袋下面垫着的——她跳起来,听见镇子东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压低的闷响。
沈枝撒腿就往那边跑。她跑到巷口的时候看见离仑和赵远舟背对背站着,中间围着一团暗红色的影子——那影子在地上飞快地游走,像一条没有头的蛇。

“是附身妖的母体!”赵远舟低喝,“它在找宿主!”
离仑右掌按地,妖力从掌心铺展开去,槐木的清气在地面上织成一张网,暗红色的影子被逼得缩成一团,猛地弹起来朝离仑面门扑去——
离仑没躲。他左手抬不起来,右手刚按完地面来不及收回,他侧了一下身体,把左肩暴露了出去。
赵远舟在那一瞬动了。他一步跨到离仑身前,手里的槐木伞撑开,伞面挡在了离仑面前。暗红色的影子撞在伞面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伞骨猛地震了一下,赵远舟的手臂被震得往后一弹,虎口当场裂了道口子,血顺着伞柄往下淌。
离仑看着他,愣了一瞬。

“你——”

“你左臂抬不起来就别用身体挡。”
赵远舟把伞收回来,血顺着伞骨滴了一地

“八百年前我没护住你,八百年后还让我看着你挨打?”
离仑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月光下他空荡荡的左袖在风里晃着,赵远舟站在他面前,手还在流血,可他把伞握得很紧。
暗红色的影子被那一撞彻底击散了,化作碎末消失在夜色里。
沈枝从巷口跑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手在滴血,一个左袖空着,中间横着一把旧的槐木伞。月光照在他们之间,把那把伞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们……”

“谁受伤了?”


“他。”

“皮外伤。”

看着他:“虎口裂了,你管这个叫皮外伤?”

“你左臂被不烬木烧了八百年,你也管那个叫皮外伤。”

“那不一样——”

“不一样什么?都是伤。”
沈枝站在旁边,听着这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忽然觉得手里的热茶不用喝了——光看他们拌嘴就够了。
“那个,”

小心翼翼地插嘴,“要不要先包扎?”

赵远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离仑,然后把手伸出去

“……有药吗?”
离仑沉默了两秒,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槐木的清气从瓶口渗出来。他拔开塞子,倒了一点淡青色的药粉在赵远舟虎口的伤口上。赵远舟没有缩手,看着离仑用右手替他敷药,动作不算熟练,但不抖了。
沈枝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默默退后了三步,把空间留给他们。
月光下离仑替赵远舟包扎好了虎口,收回手。赵远舟低头看了看伤口,又抬头看了看离仑。

“离仑。”

“嗯。”

“你右手的伤……”

“不疼了。”

加了一句,“有人天天涂药。”
赵远舟的目光越过离仑的肩头,落在沈枝身上。
愣了一下,然后疯狂摆手:“不是我!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做!”


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每天用桂花油抹我手心,不是涂药?”
“那是——”

脸腾地红了,“那是做桂花糕沾的油!我顺手擦你手上的!”


“每天都顺手?”
沈枝张嘴想反驳,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站在原地,脸烧得比不烬木还红,赵远舟看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他收回目光,拍了拍离仑的肩膀——没拍左肩,拍的是右肩,避开伤口的那一边。

“你运气比我好。”

“……你还敢说运气?”
赵远舟笑了一下。是真的笑,眉眼都弯起来那种。

握了握那把槐木伞:“走了。回去睡觉,明天再审那个更夫。”
他转身走了。月光的他深青色衣摆被夜风掀起来又落下,那把伞扛在肩上,伞骨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旧光。
沈枝走到离仑身边,顺着他的目光一起看着赵远舟的背影,
“你们是不是……快和好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运气好。”
“你运气确实好。”

离仑低头看了她一眼。月光把他眼底照得很亮,那颗痣被映得格外清晰。

“我原来不觉得自己运气好。”
仰头看着他:“现在呢?”

离仑把右手伸出来,掌心摊开。那道旧疤在月光里泛着淡银色的光,比从前淡了很多,边缘长出了新的树皮纹路。他把手放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然后收回去。

“现在觉得还行。”
沈枝把脸埋进自己手里,在北境的夜风里蹲下来,闷闷地笑成一团。

叮了一声:【好感度:82→86。目标人物与关键人物关系修复进度:30%→45%。】
在心里说:够了,够了。今天就到这里。再多我怕自己笑出腹肌。

离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蜷成一团的脑袋,嘴角弯着。夜风从南边吹来,裹着湿润的、春天的气息,
可他站在那里,像一棵终于等到春天来敲门的老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