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从深蓝变成蟹壳青,再变成暗紫。远处海平线上堆起了厚重的云层,云底透着隐隐的电光。
张海虾看了一眼天色,眉头微皱。
张海虾:"今晚有雨。海楼,把帆收一半,甲板上的东西都固定好。"
张海楼立刻忙起来——收帆、绑绳、把样本罐挪进舱里。张文青帮忙搬东西,把松动的箱子用缆绳捆紧。张海虾检查了舵轮的固定螺栓,又去船尾看了一眼储水桶的盖子是否盖严。
他经过张文青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张海虾(低声):"你进船舱待着。外面要变天了。"
张文青:"我帮你——"
张海虾:"帮不上。雨来了你反而添乱。"
话是直白的,但他的语气不重。张文青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绷着,眉心有浅浅的竖纹,嘴唇微微抿着。他在担心。她不追问,乖乖缩回船舱去了。
雨来了。从天边翻涌而来的暴雨,像一堵水墙压过来。铁甲号在风浪中摇晃,船舱里所有的东西都在响——瓶瓶罐罐互相碰撞、绳子勒着木头的咯吱声、雨水拍打船壳的密集鼓点。
张海楼缩在角落里,用手压着滚来滚去的米袋。张文青靠窗坐着,透过被雨雾模糊的玻璃往外看——外面的世界被抽走了颜色,只剩灰白和深黑。
船猛地往一侧倾斜了约四十五度。
张文青整个人被甩向舱壁,后脑勺磕在木板上,"咚"地一声闷响。张海楼弹射般从角落里冲过来,一手垫在她脑后,一手撑住舱壁稳住两人。
张海楼(声音比平时高了):"撞疼了吗?!"
张文青被他的脸怼在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能看见他鼻尖上细密的汗珠。
张文青:"……没撞到,你手垫着了。"
张海楼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还垫在她后脑勺后面。他快速收手,退回到"正常距离",耳朵在昏暗的油灯光里红得发亮。
张海楼(语速极快):"那你要不要喝点热水我去烧你等着——"
张文青拉住他的袖口:"不用不用。船还在晃,你别乱跑。"
张海楼坐下来,坐在离她不到一尺的地方。船又晃了一下,他的肩膀碰到了她的肩膀,迅速弹开了。过了一小会儿,船再次倾斜,他又撞上来,这次没弹开,假装在认真看窗外,肩膀却坚持停在她旁边。
张文青没动。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张海楼的脸对着窗外,但他耳朵上的红色已经蔓延到了脖颈。
她低头,笑了一下,很小声,被雨声盖住了。
船舱门被推开,一股风雨灌进来。张海虾浑身湿透地出现在门口,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身上的深蓝短褂已经变成了深黑色。他一手扶着门框,目光在舱内扫了一圈——落在张海楼和张文青肩膀相贴的位置上。
他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不到两秒。
张海虾(语气平静):"海楼,出来帮我拉一下帆索。松了。"
张海楼应声站起来,经过哥哥身边的时候,张海虾侧身让了他一下。张海楼冲进雨幕里去了。张海虾没有立刻关门。他站在门口,雨水从门沿滴落,在门槛前汇成一条细流。
他看向张文青,目光落在她后脑勺的位置——刚才张海楼垫手的地方。
张海虾:"撞到了?"
张文青:"没有。他手快。"
张海虾"嗯"了一声。他站在门口,湿透的衣服贴着肩背的线条,雨从他身上往下淌。但他没有进来。
张海虾(忽然说):"船舱最里面的箱子里有一条干毯子。你拿出来盖。夜里降温会冷。"
张文青:"那你呢?你衣服湿透了——"
张海虾已经退到门外,把门合上了。木板缝隙里透进来他的最后一句话,很低:
张海虾:"我不用。"
张文青一个人在舱里坐着。船在风雨中摇晃,她的肩膀那侧还残留着张海楼体温的温度。而门板上那个被雨淋湿的身影轮廓,正移向舵位方向,走入雨幕。
她从最里面的箱子里翻出干毯子。毯子不大,但厚实,带着樟木和盐的味道。她抱着它坐回角落,忽然有点后悔——刚才应该冲出去把那毯子塞给张海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