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同行

雨势在出城后果然如林星辰所说，渐渐小了下来。肆虐的暴雨转为绵密的中雨，高速路上的能见度好了许多，车辆也渐渐多了起来。张思源坐在副驾驶，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目光不断扫过导航屏幕上逐渐缩短的距离。

“源哥，你别太紧张，林老师那边应该没事的。”助理小陈一边开车一边宽慰道，“我看这雨是一阵一阵的，说不定到服务区就停了。”

张思源“嗯”了一声，目光依然紧锁前方。他并非完全担心路况，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迫切。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电话里林星辰冷静分析的声音，和她最后那句软下来的“我不放心你”。这种被她坚定选择和支持的感觉，像一股暖流，驱散了因航班取消而起的烦躁，也让他对即将到来的漫长夜路，竟生出了一丝隐秘的期待。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驶入了约定的服务区。雨已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张思源的目光急切地扫过停车场稀疏的车辆，很快，他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星辰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站在明亮的便利店屋檐下。她换下了戏服，穿着简单的浅灰色卫衣和牛仔裤，背着个双肩包，脚边放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微湿的夜风拂过她的发梢，她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她沉静的侧脸。在空旷、略显冷清的服务区背景下，她像一座小小的、温暖的灯塔。

车子在她面前缓缓停下。张思源甚至没等车完全停稳，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星辰！”他唤了一声，几步走到她面前。

林星辰闻声抬头，看到是他，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眼睛在服务区灯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你们到了！路上还好吗？没遇到大积水吧？”

“还好，雨小了，路况还行。”张思源上下打量着她，确认她安然无恙，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他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伞，又提起她的行李箱，“等很久了吧？冷不冷？”

“没多久，刚跟导演和剧组报备完。”林星辰摇摇头，跟着他走向车子，目光落在他微微被雨打湿的肩膀，“倒是你，下车也不等雨停一下。”

小陈已经下车，帮忙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林老师好！这次真是太麻烦您了！”他客气地打着招呼，心里暗自佩服这位看起来温温柔柔的林老师，竟然能想出连夜开车南下这么硬核的方案。

“别这么说，是给你们添麻烦了。”林星辰笑道，随即看向张思源，“接下来怎么安排？你和小陈先休息，我来开第一段？”

“不用，”张思源拉开车门，示意她先上车，“你刚结束工作，先休息。小陈开前半段，到下一个服务区我们换。你坐后面，舒服点。”

他的安排带着不容置喙的体贴。林星辰没再坚持，听话地坐进了后排。张思源也随后坐了进去，让小陈专心开车。

车门关闭，将淅沥的雨声和湿冷的空气隔绝在外。车内开了暖气，干燥而温暖，瞬间包裹住刚从微凉雨夜中进来的两人。一股混合着淡淡洗发水清香和林星辰身上特有的、类似纸张与清茶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车子重新驶上高速，雨丝在车灯前划过细密的斜线。最初的寒暄过后，车内陷入了一种舒适的安静。只有雨刮器规律的唰唰声、引擎的低鸣和车载音响里流淌出的、音量调得很低的蓝调音乐。

张思源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林星辰似乎有些累了，头微微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但她的呼吸并不均匀，显示她并没有睡着。

“累的话就睡会儿，路还长。”张思源低声说。

林星辰睁开眼，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点鼻音：“还好，就是有点……不真实。几个小时前我还在片场对着剧本发愁，现在居然在去上海的路上了。”

“是我该说不好意思，”张思源转过身，看着她，“把你卷进这种突发状况里。”

“突发状况也是生活的一部分嘛。”林星辰笑了笑，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服些，“而且，我觉得比在酒店里干等航班消息有意思多了。”

她语气里的轻松和接纳，让张思源心里最后那点歉疚也消散了。他转过身，从车载小冰箱里拿出一瓶水递给她：“喝点水。饿不饿？服务区有卖吃的。”

“现在不饿。”林星辰接过水，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他的，微凉的触感让两人都顿了一下。她垂下眼，拧开瓶盖，小口喝了一点，然后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被车灯照亮的雨幕，轻声说：“其实……挺久没有这样在雨夜里坐车长途旅行了。有种……逃离日常的感觉。”

张思源闻言，也看向窗外。密集的雨点打在车窗上，汇聚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将外面世界的灯火模糊成一片片朦胧的光斑。车内温暖、安静，只有他们三人，向着一个共同的目标前进。这种与世隔绝般的、在移动中共享的时空，确实有种奇妙的“逃离感”，或者说，是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小小的秘密旅程。

“是啊，”他低声应和，“感觉像是……偷来的一段时光。”

林星辰转过头，目光与他相遇。在昏暗的车内光线和窗外流动的光影中，她的眼睛格外清澈明亮。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弯了弯唇角。

一种无声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不需要太多言语，仅仅是并肩坐在这雨夜疾驰的车里，朝着同一个方向，就足以让心底某个角落变得无比柔软。

小陈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只见两人一个看着窗外，一个看着前方，虽然没有交谈，但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氛围却弥漫在整个车厢。他识趣地调低了音乐声，专注地开着车。

雨夜漫长，路途也漫长。但有了同行的人，风雨似乎也不再那么恼人，前路也仿佛充满了未知的、值得期待的光亮。他们各自望着窗外，分享着这一方移动的、温暖的静谧，任由一种崭新的、比友情更深的连结，在这雨夜同行中悄然滋长。